更新时间:2013-05-09
慕容厉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郭逸在桌旁坐下,自己则是双手撑在竹椅扶靠上,将郭逸圈在其中。他俯首望着郭逸,笑容满面:“如今却又不相同,懿轩既已说了再不离开,也不相负,肃恭自是信你,也不会给你机会再逃开一步。若是有任何事情,肃恭违命乱纪,也要至死相随。”
郭逸眼神四下飘移,支吾间含糊其辞,偏就不再正面答应他。他只说很饿,却又不想再吃昨日那些,教慕容厉亲自去为他弄些吃的来,还道:“但不能你亲自去煮,懿轩心中还有些后怕,不想再吃得食物中毒了。”
眼见慕容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心中仍在偷笑不止,暗道这便看你如何实践一步不离。哪知慕容厉只想了片刻,便又牵起他奔上楼去,取了纸笔写了一封书函,又返回去取过楼间飞奴系其腿上,喂了些吃的,信心满满的放了。
郭逸正在想他那侍卫太过细心了些,便觉唇间一暖,慕容厉低笑着挑眉看他,也不多说什么,只又拉着他坐回去,揽在怀中柔声道:“委屈懿轩多等一阵,不过方才听你所言,倒是想起那日林中有人吹笛,肃恭险些听得忘了身在何处……”
不待他说完,郭逸便捏着他下巴,笑道:“想听直说便是,何必绕弯?……不过,再去倒杯茶来。”
慕容厉欢天喜地的应了,竟还没忘了拉着他一道,说是连沐浴更衣之类的事也一齐做过,如今一道泡茶倒是更加新鲜,应是别有一番味道,泡出来的茶,也定较平日里好喝得多。
郭逸终是服了他,笑得周身颤抖,险些将热茶泼到衣襟上。
一杯热茶在手,郭逸偏头看着江上游船彩旗纷飞,不远处宫城檐间流光溢彩,共天际暖阳同辉,街头贩夫走卒来往,游人如织,忍不住叹道:“若是边境无事,想必也能有如此繁华景象……待三五年后,除了外患,便可令越国上下歌舞生平,人人都如你我此刻一般自在,也算此生一大幸事。”
说罢,他转头回望慕容厉,半是认真半是闲谈的问着:“可还记得当日在边境之时,肃恭跪下说了什么么?”
慕容厉愣了愣,脸色骤变,却仍是起身离座,单膝跪下,颤声道:“太傅之命,肃恭便是客死他乡,亦不作它想,全力以赴!”
“这是做什么?”郭逸被他吓了一跳,忙将他扯起来,一边好生劝说,一边揽着他肩头用力靠向自己:“懿轩不过是想提醒你,莫要……因为懿轩之故,而忘了正事。”
见慕容厉略有好转,郭逸眨了眨眼,贴着他面庞亲昵道:“何况,懿轩已不是太傅……亦是有件事,还得违背你的意愿,却不过三刻功夫,你可、莫要说不愿,此事,与你大有关系。”
说罢,他笑嘻嘻的退开少许,望着慕容厉,满脸希翼。他此举其实是不愿再无意间提及朝中之事,扰了这一日清闲。此刻虽是无意间提及,却又试图挽回更多,变着法子逗慕容厉开心。
慕容厉苦着脸望向他,正想说是否又要离开,却见郭逸主动亲了过来,虽是沾唇便分,却又在他耳边缓缓道:“你必然知道,懿轩所言何意。只是出去片刻,绝不涉险……罢了,待懿轩回来时,再同你慢慢解释。”
说到“罢了”,慕容厉已觉腰间一麻,待说完了,郭逸早将他放到琴台附近的美人靠上,转身冲他歉意一笑,几步奔到临街的栏边去,纵身跃出了竹楼,消失不见。
慕容厉根本还来不及喊出声,便已见那人跑得没了影。他只得僵硬的靠在原处,虽说完全可自行恢复,慕容厉却只是原样呆着,暗叹郭逸竟不让他问个清楚,也不知到底是何事,居然还与他有关……
郭逸其实当真是不曾走远。他只不过见着慕容厉方才下跪时的样子,心生感触,急欲找个地方去寻样东西,却又不想被慕容厉当面看着,更不愿说破,于是只得出此下策。还暗自安慰自己,是为了日后公事公办之时,非离开不可作些准备。
一路顺着洛川边的浅滩飞奔到街市中去,郭逸放缓步子左右看着,循着五年前的记忆,终是找到那间百年老店,推开沉重的红木门,迈步而入。
他在店中坐下,也不说话,径自取了桌上最好的文房四宝,奋笔疾书,连写了几幅字。接着又取了好些粗细不一的羊毫,重调墨汁,加了些许染料进去,一边配色,一边凝神思考。
自他进店到他所有字画完成,也不过两刻钟。
取出怀中印信,郭逸盖上相符的印章,又拿了一旁木桶中备着的裱框与画轴,调了些清水浆糊,亲自裱好。
这时,才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口道:“数载不见,太傅文采不减当年。只是所画之人,并非令公子罢?”
这声音有些嘶哑,像是烟薰火烤了数十载一般,郭逸却丝毫不曾显出意外之色,只点了点头,便道:“银子不曾带着。明日下了朝,必会到街市上来,那时再给您。”
竟是一点不客气,倒不像在边境时对各个小铺的老板那般和气。
那老者隐在一排货柜后面,佝偻着身躯望着他,那老者毛发稀疏,根根可数,面上瘦得皮包骨,鼻子眼睛却大得出奇。他听到郭逸如此说话,也像是习惯了,只点点头,便挥了挥手:“有事,再来罢。莫要特地送来,小老儿当不起哇。”
郭逸犹豫片刻,应了一声:“还要样东西。”
那老者哦了一声,像是十分意外,却立刻将近似风干的身躯转了个方向,颤颤巍微的走过去取。
随即,郭逸便巧运掌力,舞起一阵柔风来,催干了纸上墨汁与浆糊,信手一拍,那几幅卷轴便已乖乖的合拢了,堆成一摞落入一个布袋里。他随手抄过,抬头道:“好了么?”
“好了。这便是了。”那老者毕恭毕敬的将一个盒子递到郭逸手中,盒子十分精致小巧,平放掌心内稳稳当当的,一握拳,便像是什么也没有。
郭逸看也不看,点点头道:“辛苦了。到此为止,您的事,已彻底做完,无需再以家仆身份自居。此店,也送予您了。”
“公子走吧。老朽,时日不多,亦无子嗣,待草长莺飞之时,还望丞相大人能来此一趟,将此店延续下去,方不负当年郭家盛名。”
“……嗯。”郭逸已跨过门槛,听到最后一句时,却又顿了顿,终是应了一声,飞快的跑往楼外楼方向。
待他回到楼中时,正好三刻钟,分毫不差。
“等久了么?”郭逸一回到楼中,随手将布袋放在桌上,立即便去解慕容厉的麻穴,口中温声询问:“可还好么?这几刻功夫,应不至有何不妥吧?”
慕容厉正想答话,就听到楼间响起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接着门便被推开,进来一个两人都相熟的女子。
她道:“跟在你后面叫了半天,却始终不理!”说着,便赌气似的将手中托盘往桌上重重一顿,又自怀里摸出两个瓶子来,轻叱道:“给慕容厉的!”
“哎?怎么你亲自送来?”郭逸正觉得稀奇,定睛一看便认出来者是谁,随手便将慕容厉拉起来,“起来走走,一会便好了。”
慕容厉愣愣的应着,脱口问道:“为何是皇妹来送?本侯府中侍卫全都跑去栖梧阁兼差了?”
来的,竟是慕容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