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十五章 梦境II:蛊惑
你说,一只吸血鬼,每周定时来教堂参加礼拜,这是否会很可笑。
或者说很荒谬。
我混在一群人类的中间,大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入教堂。
七彩玻璃将光线斑斓地泼洒在大型十字架上,钟声自穹顶悠悠地回响而来。空气中混合着浓郁的圣水气味,我皱眉,这对我来说就相当于香烟及烈酒气,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受不了。
待会场安静下来后,还没等牧师们入场,周围便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微垂下眼。虽然瞳孔已做了相当的修饰,但也并不希望在这个关头引来注意。
“奉耶稣的名祷告,阿门。”
入堂、宣召、唱诗、祷告……一条条地做来,时间不快不慢地流逝着,终于,等到唱诗班齐聚一堂时,从开始礼拜到现在,会场才算是真正安静下来。
“圣女!”“圣女出来了。”“是圣女!”
我哂然,原来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领头的女孩,雪白描金的头纱,淡金长发一直垂到腰际,海洋一般深邃宁静的双眼,有着混血一般柔美却不失立体感的轮廓,华丽的长衣下摆燃烧着圣火,纽扣上镌刻有天使的图腾。不言、不语、一言、一行,皆是透露出一片圣洁与慈爱的氛围。据说年轻的圣女生来便具有某种神秘的能力,如若全部发动,足以左右一个国家的命运。
前座中,自从我进来后便一直斜斜歪向一边的秃头,自从圣女到来以后,便像是注入了鸡血,整个人顿时弹跳而起坐得笔直。
在众人瞪直了的眼神中,圣女依旧保持她宁静而又神圣的微笑,仿佛神祇降临,无数的光华汇聚她身,她的背后仿佛长出了无数的翅膀。
就像是,就像是——
上帝的新娘一般。
我低头,淡淡一笑。
这些人类,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注视着她?
美貌?高贵?圣洁?
神的代名词,现世的神祇。
比起圣女,我对作为人类的存在本身更感兴趣,人类对于人类,是可以抱有这样眼神的么?我想那大概是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对女人的追捧、对女神的崇拜,究竟可以造成一种何等扭曲的认知呢?
她的天籁之音被湮没在众人的歌声中,这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接下来是读经证道,我稍稍听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起身,打算离开此地。
“又要走了么?”
轻柔的女声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循声望去,一位修女轻轻走来,坐于我的身旁。
“圣女大人。”
“黛芙妮。”她侧过头,不知何时已换上一套修女服,比起刚才显得低调很多,再加上我坐得离出口很近,这才没有引起周围的注意。
“这个场合请叫我黛芙妮比较好。”
“也是。”
近距离打量她,还是一张尚显稚气的脸,约摸只有十六七岁。
“为什么要走呢?”
“临时有事。”
“呵呵,每一次都是这个时间么?”她莞尔而笑,一点也没有责怪,仅是单纯地感到有趣。
我也报之一笑。
“持续有三个月了吧!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到一半就转身走人。”
“满以为您会去神父那儿告解。结果一直都不见人影。”
“所以,您的打算是?”我接口道。
“告诉我吧!您的忏悔与罪念。”她低头合手,虔诚地面向十字架。
“人人生而有罪,神却依旧平等地慈爱每一个人,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
我不语。
吸血鬼需要向人类告解自己的罪业么。
你们人类可曾对食物忏悔过呢?
她的脸蛋在圣光的照耀下白得发亮,普通的吸血鬼根本无法近身。
我静等她睁开眼,灵魂深处正微微而笑。
——人类对于食物的微笑。
该用一个什么样的诱饵呢?
牧师的诵读空旷地回响在整个教堂,威严,神圣而不容置疑。
【我儿,要听你父亲的训诲,不可离弃你母亲的法则。】
海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纯洁的光芒,我盯着她的脸:
“命运总是不公的,我们这群人,从来都是被神所遗弃的悲哀的存在。”
她的目光里忽的多了些不赞成,却也没有开口,现在。她的任务就是聆听,必须等告解者将苦闷全都抒发出来,她才能进行劝勉与反驳。
【我儿,恶人若引诱你,你不可随从。】
“我没有父母,他们很早便亡故了。”我捧着膝上的帽子和围巾,稍稍流露出一种不幸者特有的低落。
“留给我们一座很大的房子……我还有个哥哥,我们从小生活在一起。哥哥对我很好,可我先天得了一种怪病,没有孩子愿意和我一起玩,他也一直在家里陪着我。邻居们因我的缘故也不喜欢哥哥。我们从来都是被小镇孤立的存在。”
曾试过,在最柔软,最真挚的内心里激荡起涟漪么。
饵料在挣扎中被投入了不设防的湖底。
“因为没有食物,我们靠打猎为生,每一天都游走在森林。虽然很危险,但也非常的……自由。”我顿了顿:“哥哥也很爱护我,但我经常拖后腿,弄得一身伤回来,哥哥很生气,害怕我再受伤,于是把我关在家里……我一再地请求,他终于答应让我跟着他,他保护我。渐渐地,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独自打猎了,但是哥哥仍旧不放心,一刻不停地照顾我。”
“在这样环境里,我们一点一点长大……”
“……您的哥哥非常爱您呢。”黛芙妮从刚才起便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由衷地赞美道。
我捏着帽子的手不可抑止地抖了抖。
“也许吧。”
我闭上眼,尽量平复着差点不受控制的情绪。
【我儿,不要与他们同行一道,禁止你脚走他们的路。】
“此后,终于有一天,一群人找到我们,他们说,我们已故的父母,还留有一处……资产,必须得继承。”
“我们于是离开了小镇,告别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房子。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似乎,从那时起……”
我慢慢叹息道,动动嘴,发现再说不出什么。
手背上忽然感到一阵微热,一双柔若无骨地手忽然盖住,如同被阳光笼罩一般。
我在心里窃笑不止。
“说出来的话,感觉就好多了,相信我好么。”她温柔地笑着,慈爱地握住我的手:“你的手真冷,这就是你生的病么。”
“不止是手,全身都是这个温度。”我淡淡说。
“我感到很遗憾。”
【因为他们的脚奔跑行恶,他们急速流人的血。】
我静默了一会儿,接着道:
“……之后,我和哥哥被迫分开来住。哥哥很少有空再来看我,一群讨厌的人天天围绕着他,对他说你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他们教唆哥哥让他远离我,也不让我独自去找哥哥。我很想念哥哥,可是哥哥越来越忙,看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
“我……”
我。
轻柔地笑,孩童一样地笑:
“只不过,小小地惩戒了他们一番。”
“于是他们变本加厉,在哥哥面前说我已经变得无可救药,我的存在一定会,危及他们,还有哥哥的地位。”
那段黑暗寂寥的岁月,即使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我以为终于等到了哥哥,他终于肯见我了。”
我笑着,那笑容简直扯得我脸颊生疼。
她的手依旧覆于我手,我依稀从她苍蓝色的眼睛里见到一抹挥之不去的悲伤。
我终于无法笑出来,转过头淡淡道:
“但他其实是来杀掉我的。”
【我呼唤你们不肯听从。我伸手,无人理会。】
她的手震了震,然后握得更紧。
“当然,那时候如果死了,现在便没能坐在这儿了。”
“他说,还是忍不下心。”
“……我伤好以后,立刻便回到了这儿,他也没有阻拦我,也没再来过这儿。”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很久了,我倒也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小镇上的人还是没有变,但他们应该已经认不出我了。我担心会再次遭到排斥,所以。”
“依旧是一个人活着。”
迷惑。
疑惑。
困惑。
蛊惑。
将圣洁的神祇,诱入早已准备好的陷阱中。
以绝望来骗取善良。
【反轻弃我一切的劝诫,不肯受我的责备。】
“其实,如果是您这样的先生,是不必担心会被周围的人所排斥喔。”
我转头,疑惑地望着她。
“因为,不论从外貌还是言行,您都相当地让人喜欢。”她眨眨眼:“尤其是女孩子。”
“即便是先天缺乏体温,这也不是您的过错。试着去和他们打招呼吧!他们一定会很乐意接受你的。”
我苦笑:“谈何容易。”
埃利奥特,毕竟还有那么深的执念存在。
她也跟着低下头,蓝眼睛流淌着的悲伤,夜凉如水。
【你们遭灾难,我就发笑。惊恐临到你们,我必嗤笑。】
“你们,你和你的哥哥,明明是互相深爱着。”
“如果,你们能知道彼此的秘密,这一切绝不会发生。”
“上帝会一直看着我们,神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人的,你,你的哥哥,以及所有受过伤,曾经善良的人们。也请你们不要放弃希望,亦不要放弃自己。”
【不听我的劝诫,藐视我一切的责备。】
她终于将两手捧着我的手,以额头贴着,就这样静静地祈祷,圣母一样地微笑着。
“以后,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请一定来找我,我会一直等在这儿的。”
我犹如深陷苦痛中寻求救赎的人类一般,也跟着,深深地,笑了。
埃利奥特,有人说,我们的关系还是有转圜余地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并没有将完整的故事告诉她,那贯穿整个故事,最深暗、最不可饶恕的一环,真正决定彼此命运的那场罪业。
【所以必吃自结的果子,充满自设的计谋。】
待她走后,我退出教堂,站在市区纷扰的人群里,笑得声嘶力竭。
(注:本章【】引自圣经《旧·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