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怀索斯兰湖畔时，我有些惊喜地碰见了弥撒。

　　支架摆在燃得旺盛的火堆上，串好的全鱼被烤的隐隐可见鲜嫩雪白的鱼腹。

　　他坐在与那晚同样的地方，抱着双腿缩在我的长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美餐，看起来很是期待。

　　他大概真的很喜欢烤鱼吧。

　　这次他很快便注意到我。

　　我正想打招呼，却突然想起自己此时的形貌，姑且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好了。

　　惨不忍睹到令我倍感羞愧。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说，背上交错密布了几道长长的刀口，肩膀和手臂也没能幸免，校服被划得不成样子，被血浸透，只能说破破烂烂地黏在身上。

　　我清楚地记得打在右眼上的那一拳，此时应该彻底变成了熊猫眼才对。

　　没想到他在一秒内便认出了我，从椅子上坐起来：“小伽？”

　　我很欣慰。

　　感觉到手上湿漉漉的，从臂上伤口流下的血液，自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我慢慢放弃了抬手的冲动。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略带困惑地问。

　　“……”我望着他，张了张口，说不出什么。

　　即使早已在心里准备了无数次借口，可当真正面对这双眼睛时，总会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我要说的并非谎言。

　　但也绝不是所谓的真实。

　　透露出我想透露的，从而引导通往错误的认知。

　　这让我深切体会到作为人类的复杂想法。

　　于是，我慢慢走上去，蹲在他身前，露出一脸落魄的表情慢慢说道，如同一个卑微的败家犬。

　　“呐，弥撒，收留我吧！我没处可去了。”

　　清亮的眼闪过一丝迷茫，他歪了歪头：“好呀。”

　　这让正打算将那套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不漏全盘说出的我狠狠地噎住了。

　　“……”

　　他起身将火堆熄灭，两手扶住烤鱼两端，轻巧地甩了甩小辫：“回去吧。”

　　我连忙跟上去，低头看他婴儿般柔软稚气的侧脸。

　　孩子一样的表情，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小小的他们总会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你，他们会通过你的一举一动来读取你的想法，却默默地什么也不说。

　　当你从一双清澈到透明的眼睛里清楚地辨认出自己的面容时，是否会有一种想法被洞穿的感觉？

　　那是，内心的阴霾被窥探的错觉。

　　随时都可能被看透，被厌弃的错觉。

　　一切的罪念都会被扒光，原原本本呈现而出的错觉。

　　仿佛说什么都已是多余。

　　说谎者被揭穿的无地自容。

　　他边走边将烤鱼放进嘴里，殷红的嘴唇押在烤的喷香的鱼身上。

　　“你不问么。”

　　“小伽会说的吧。”

　　“……”我默然。

　　“你看起来伤的很重呢。”他转过头：“需要我背你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痛么。”

　　接着摇头。

　　他绕到我身后，看着那伤势啧啧称奇。

　　“都流了那么多血，竟然可以一脸没事人的表情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势。”

　　再说，也有完美地避开了要害。

　　一点也没有所谓的“痛楚”。

　　有必须承受的理由，也的确这么去努力了，并取得了预想中的成效，没有丝毫矛盾，施加者与被施加者皆是心甘情愿。

　　所以我一如忏悔着的信徒一般，深深地低下了――什么东西！

　　一阵深入骨髓的痛楚狠狠自脑中炸裂。皮肉被残忍地分割，内脏被狂笑着撕裂，骨骼碎成了无数块……

　　不是来自身体，而是记忆的裂缝，原本是被厚厚掩埋的，在某一特殊的时间点，不经意露出尘封的一角，即便只有一角，却是远远超乎极限的痛楚，与悲愤。

　　打从心底的抗拒与厌弃！

　　我几乎是狂暴地窜开了老远，伤口猛地被扯动，我顿时龇牙咧嘴地闷哼一声，无比惊恐地回头瞪着原处。

　　弥撒迷惑地望望我，有些无辜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发亮光球，刚才那一瞬，他大概只是想替我疗伤。

　　眼前一阵发黑，我险些跌坐下来。

　　不过是初级的治愈魔法而已，我明白，光元素一向都有不错的疗伤效果。

　　“不要用光魔法……对着我。”

　　我艰难道，硬是压下翻江倒海一般的反胃感，又下意识地不敢看他。

　　视线里仅能看到两只线条优美的小腿，还有掉在脚边的烤鱼。

　　应该是刚才被我碰掉的。

　　他期待了很久的烤鱼。

　　……大事不妙了。

　　就在我犹自发愣的时候，他已然立在我身前，仰起头一言不发地瞧着我的脸。

　　眉毛微微蹙着，与其说是生气更不如说是委屈，不，或者说看起来是委屈可事实上一定在生气？！

　　该不会还在惦记着那条烤鱼吧！我头痛地想着。

　　过了良久，他才慢慢说。

　　“小伽真是奇怪。”

　　“走吧！回去找洛尼歌帮你疗伤……她应该更擅长这个。”

　　他径自转身，微微低垂着脑袋，像是有些失落。

　　……所以说。

　　绝对是生气了。

　　我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磨蹭着跟上他。

　　当真是世事难料。

　　连家门都没进就被讨厌了么。

　　如果因为这件事，弥撒再不邀我喝下午茶该怎么办？

　　可恶，有什么大不了的？！

　　忘了来这儿的初衷么。

　　为了治理双腿不听使唤的毛病！

　　忍耐，要忍耐……

　　谁知过了一会儿，他的心情似又变得不错，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时不时地仰头望望我。

　　“小伽刚才说让我收留你呢。”

　　“……啊！对。”

　　“听起来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宠物～”

　　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我，好像是真的在打量一只新领养的宠物。

　　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宠物了么。

　　我惊讶于事态发展之诡谲。

　　他小跑到前面，转过身好奇地冲我笑笑。

　　天真而笑的眉眼灿烂得让我无法直视，内心却叫喧着这份燃烧一样的渴望。

　　明明知道的。

　　真正的理由。

　　掩盖在拙劣玩笑底下的真实妄想。

　　那不可告人的卑劣计划。

　　这样想着的我，不由得牢牢地注视着他，同样回之以微笑。

　　“……”他眨眨眼，目光极细微地闪烁了片刻，回身轻快地奔向庭院的大门。

　　我抬起头，古老庄严的建筑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