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十九章 罪恶的种子
蒂阿兹,弥撒,蒂阿兹,弥撒……
几天来,我一直在脑中苦苦权衡着两者之间的位置关系,他们就像是气泡一样时高时低,又美好得让人不忍挥去。
我偶尔会满含些憧憬地考虑着是否邀请弥撒与我同去茵德利,看城内城外一望无际的郁金香园,从早到晚,等夜风将无数幽蓝的花蕾吹得静静摇摆,无数微蓝的光影将交汇于整个世界,那时的我,是否会忽然望着他的眼睛,看那双漂亮的黑色瞳仁被染上一层悠悠的梦幻色,于是忍不住心神激荡地发下一生的誓言呢……
不知不觉想得很远,回过神的时候,心头总会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对弥撒来说,我大概仅是一位新认识的朋友。没准连朋友都谈不上,对于这样的我,他会答应我的邀请么?
要怎么做,才能更加地靠近他一些呢?
……
不对!可恶,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找他了。都已经奇怪到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地步了。
但是,但是――
双腿偶尔也有不听使唤的时候。
很好,为了治疗这个怪病,还是勉为其难地试着相处一段时间好了。
我稍微攥紧了那张入场卷,打定主意朝着“沉醉的卡缪”行去。
我可是个相当卑鄙任性的人。
依协丝的校花,海伊诺斯的女神,同时也是天才魔法师,学院角逐中强有力的竞争者……无数的名头为她的美丽增加了一层层耀眼的光环,实在弄不明白,这样一个存在,为何却三番五次找上我。
应该不至于在她面前露出破绽才对。
‘沉醉的卡缪’设计上浪漫又独特,小型城堡一样的装横构造,优雅而不失气度,为每一对出入的情侣提供了梦境一般的约会感受。女孩子们喜欢坐在较高的楼层靠窗的位置,这样一来,她们穿着长裙的姿态将透过晶石制成的落地窗,在明媚的阳光下,以最高贵的一面呈现给无数为此驻足的游人。
侍应生仔细地瞧过我递上的入场券才悻悻地放我进去。
女神对面的位置,还能伪造一个不成。
“您迟到了三个小时,先生。”
末了,他不软不硬地在我身后道,似乎相当地不满。
我将入场券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天,确认是下午两点没错。
他撇过头,表情难看得快要哭出来。
又是一个追求者。
直到我坐在她对面,她依然有些怔怔地盯着我面前的茶杯。
我碰碰杯沿,已经冷得没了温度。
“你……来了么。”她忽然看见了我,深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血一样的宽慰。
微微奇怪于她的表现,我沉默着。
这个位置的视野很是微妙,既能一览无余观赏到小半个城市,也能被小半个城市一览无余地观赏到。
暴发户们的显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刚才那个侍应生不声不响地走上前,将茶水重新换上温热的,极尽风度地端上几盏糕点,睁着年轻人特有的,敏感而脆弱的眼睛瞧着他心目中的女神。
可惜女神没有看他。
于是他不声不响地退后,顺带小心地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眼前这几只小盏,加在一起恐怕能将我猎杀魔物所分得的奖金一并扣光。宽敞的大厅,除开我们以及隐藏暗处随时等待吩咐的侍应生,可说是再无一人。
难不成,这是被包场了?
败家女么,这家伙是。
“喜欢这儿么?”她忽然有些局促地道:“红茶的味道还好么,这些点心都是我平时爱吃的。你也尝尝看……”
奇怪,感觉往常见到的不一样?
她微有些害羞地低垂着眸子。
“……你看,从这里看过去!”她指着市中心高高悬浮的空中楼阁:“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她看起来是最美的,阳光洒在层层的纹路上,一丝一丝组合起来就好像无数精美的画作。”
不由得打量着她,不知是否为我的错觉,今天的她比以往更漂亮了,紫晶的耳坠在脸颊边晃荡着,有如杯中的美酒。
长长的睫毛,唇上涂满了晶莹的唇彩,粉色长发也被细心地盘起来,雪白的香肩袒露着,在深紫长裙的衬托下雍容端丽。
忽然又想起了我那可爱的蒂阿兹,五年没见了,她是否已出落得如此美丽了呢。
“怎么了……”见我不出声地打量她,薇奥拉的脸红了红,她慢慢将眼神下移、下移,然后像是为了掩饰似的眺望窗外,侧脸微微地绷紧。
“不,没什么?薇奥拉小姐……”
“薇奥拉,叫我薇奥拉就好。”她忽然打断道,声音有些拘谨,眼睛又不自觉地望向一边。
就在此时,我一直暗暗留意的街市楼阁,忽然零星闪过细小的光路,一闪即逝,所以很难让人发觉。底下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群,将‘沉醉的缪卡’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看来都已经传开了,依协丝那高不可攀的校花,正和不知哪来的穷学生,在海伊诺斯最负盛名的‘沉醉的卡缪’中包场约会。
究竟有多少人在底下磨刀霍霍地等待着宰我呢。
呵,这可真是……
“薇奥拉!”我说:“你的谢礼,我已经领受了。”
“……”她咬着唇,脸色变为苍白,低下头一言不发。
“今次以后,我们便互不相欠。”
“我明白的。”她说,再抬起头时,表情已恢复了以往的从容自然。
这样一来,对我们两谁都很好。
气氛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最后,薇奥拉轻抿了一口红茶。
“摩伽同学……是否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或许吧。”
“是么。”
深红的眼睛溢满了难言的萧索,我感到有些莫名。
“呐,摩伽同学。”薇奥拉幽幽的说:“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来海伊诺斯。”
我看着她。
“……我来自叶云都,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便独自待在城堡中,一个人研究魔法,将各种元素注入画好的法阵里……魔法真的很厉害,能做到任何人类无法想象的事!母亲去世了,之后便很少看到父亲。周围的人都不喜欢我,对于我来说,这一身魔法天赋就是我的全部,我希望能有一天,凭自己的努力完成前人无法超越的事……直到三年前,父亲将我送来学院之都,然后,定下了一段我不喜欢的婚约,等毕业之后回叶云都举办婚礼……”
她眼神变得忧郁:“对方是青空帝国的贵族,父亲希望通过这场婚姻加深两个家族的合作关系。可我一点也不想这样,我讨厌那个婚约者,原本属于我的平静生活被打乱了,不仅如此,我还失却了自由!大人们之间的交易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非得做出牺牲不可呢?父亲说,如果不答应,就废掉我的一身魔法修为,我便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摇着头,高高盘起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如高悬直坠的月光。
“薇奥拉!”我说:“你比看上去任性多了。”
而且,还自私自利地,让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些许亲切感~
她忽然有些失望,又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啊。”
我没接话,看她两手握着,十指紧扣。
“……可是?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她低低地问。
“……”
我顿住了。
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
如果,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又会怎么做。
蓦地,一阵强烈的扭曲感使我的视界一片昏暗。
就好像强行将旁人拖入自己的苦难深处。
就像是不满于仅有自己遭此作弄。
宛如坠入地狱的人拼命抓住仅有的一棵稻草……
想到这,我稍微牵起嘴角。
轻盈地。
散漫地。
残酷地。
却又无限腼腆地。
冲她笑了笑。
“不懂你的意思呢。”
时间被强制定格。
妄想被狠狠封杀。
梦碎裂得无声无息。
绝望与心死同归于寂静。
“……呵。”
她终是凄惨地一笑,血色的双眼中,泪水不止息地摔落。
悲哀地,残破的,空洞的……
我没来由地想起了几天前迪斯告别时的神情。
谈话看来是进行不下去了,我知趣地起身。
“……魔法是很厉害的,它能够做到我所能想象的任何事,从来不会离弃我……”
“我喜欢的,无法得到,不喜欢的,赶也赶不走……”
这次没等我回答,她径自接下去:
“既然是这样……”
“既然是这样。”
血色的眼睛逐渐转为无机质,我似乎听到了来自地狱深处的无尽怨怼。
那是让人无比熟悉,也无比恋慕的绝望的音调。
“那为何……”
“我又非得忍气吞声呢?”
……
因为自己感到悲伤,所以希望所有人同自己一样悲伤。
因为自己感到绝望,所以希望所有人与自己一同绝望。
人类是种卑劣却格外聪明的生物。
只要将强加于自己的悲伤与绝望,再原封不动地强加于无数人身上,人类间才可能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互相理解”。
那时的世界,比起现在,一定会美丽得多吧。
我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满心愉悦地思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