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总隐藏在漆夜里最深暗的角落，筹谋着如何将猎物一步一步推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我将窗户大开着，清冷的月光使室内凭空多了一份寒意。

　　吸血鬼早已习惯寒冷。

　　不知道现今还有多少同类保持着与我相同的想法。

　　虽说这也是少时经历使然。

　　如我所预想的，黛芙妮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羞怯又自闭的小孩。

　　我常能从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读取到类似仁慈与怜爱一样的情愫，听到妥帖而富含温情的话语。

　　圣女永远都是如此的善解人意。

　　能成功么，我的计划。

　　“艾塞尔~”

　　稚嫩的童声轻飘飘地传入我的耳际，微带撒娇的声音似乎隔了些软绵绵的东西。

　　几乎可以想象那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多么娇小的存在。

　　“艾塞尔~”

　　见我没反应，他的声音又近了些，松软的棉布拖鞋发出微小的走动声。最后停在了床前。

　　“艾塞尔，可以一起睡么？”

　　那个声音柔软而迷魅地提出了请求。

　　我没有回头，沉默了一阵。

　　“不行。”

　　“……可是？艾塞尔，晚上很冷……”

　　声音越来越小，一点委屈一点卑微地诉求着。

　　就如同站在冷漠主人的背后，虚弱地乞求着面包的流浪儿。

　　我知道，如果这次拒绝的话，他一定会乖乖地回去，低垂着头，抱着与他肩膀同高的蓬松枕头，打着哆嗦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一向是个乖巧的孩子，不愿给人添麻烦。

　　我喜欢这样的孩子。

　　也因此，在暗暗叹息后我示意他过来。

　　“嗯！”

　　他甜甜地应了一声。

　　我看着月亮，有人将枕头放在了我的脑后。

　　而后，静默了几秒，感觉到有一种冰凉而柔软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滑入被沿，然后慢慢将整个身体钻进来，靠着枕头瑟缩成一团。

　　“……”

　　我的被里从来没有温度，他是知道这一点的。

　　我没有动，任凭他在身后积攒着为数不多的温暖。

　　甜美的血液香气逐渐浓郁，在空气中发酵，我耐心地等待着，时机即将成熟。

　　直到有一双小手，隔着袖子柔柔地覆在我的手臂上。

　　“艾塞尔，可以了喔。”

　　小小的声音，期待的声音。像是对兄长，又像是对父亲，仅隔着呼吸间的距离。

　　我不犹豫，翻过身，将他瘦弱的小身体紧紧搂在怀里。

　　软软的，仿佛一捏就坏的。

　　真是温暖啊！人类的身体。

　　已经暖好的被子，逐渐升温的身体。对于一只吸血鬼，应是最能满足原始欲望的至高享受。

　　对于怀中的人类来说，紧抱着他的大概是类似尸体一样的东西，有人类的四肢，却惟独缺少了人类的温度。

　　将手探入他的腋下，他的身体在我怀中微微地战栗，无机质的温度对本就怕冷的他来说不亚于一场折磨。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来呢。

　　他一点儿也不挣扎，反而将身体紧紧贴在我的身上，彼此听得见清晰的心跳。

　　我冰冷的心跳，以及他微弱的心跳。

　　就像寒冷冬夜中依靠拥抱来取暖的兄弟。

　　【艾塞尔，到这边来――】

　　谁的声音。

　　埃利奥特。

　　我唯一的哥哥，又想起他了。

　　真令人厌烦。

　　“……”

　　我扯开他领口的扣子，露出纤弱细瘦的身体，精致的锁骨被我的影子所遮挡，于阴影中绽放着禁忌的美感。月光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蛋上，朦朦胧胧恍若梦幻。

　　我无言地注视着他的脸，他眼睛微微阖着，像是快要睡着，清冽的流光汇聚在他眼底，澄澈且晶莹。

　　血液的味道更加强烈了，自敞开的脖颈处，白皙透明的肌肤下，我甚至能感觉到血液一股一股地流动，每一处血管，将鲜红而甘美的血液送至全身，如此循环下，他才能存活。

　　我不自禁地张口，缓缓靠近他毫无防备的脖颈，轻嗅着血液的香味，温暖的，滑腻的，甜美的，清香的……

　　绝望的血液。

　　獠牙深深地刺入肌肤，他颤抖地拽着我的手臂，甜腻的味道自口中扩散，犹如最醇美的酒液。

　　一个人类怎么会拥有如此可口的血液，我不止一次地感到疑惑。

　　他的血为我带来了无比熟悉的回味。

　　那应是人类不曾有过的，绝望的味道。

　　却是如此让人耽溺其中。

　　他发出微弱的悲鸣，血液的流失所带来了本能上的恐惧。死亡对于一个人类从来不会过于遥远。

　　我顿时将他压在身下，两腿禁锢住他的双腿，如同一头野兽，低头将血液尽数纳入口中。

　　不知不觉间，身体逐渐变得温暖，身下的身体却暗暗趋向冰冷。

　　只有吸入人类的血液，才能让吸血鬼在短时间内维持住与人类相似的生命体征。

　　他的脸蛋贴着我，低低地，颤抖地说。

　　“……我爱你喔，艾塞尔。”

　　不加掩饰的笑意，他虚弱而满足地在我耳边轻声说。

　　“喜欢我的血么？”

　　我默然，将最后一口血吞入腹中。

　　人类对于食物，甚至连一个微笑也吝惜给予。

　　区区食物而已，不过恰好带有我喜欢的口味。

　　这不过是一场单纯的掠夺。

　　关于绝望的掠夺。

　　不能一次将他的血液全数夺走，人类是很容易死亡的。于是我强行将他夺来，一直圈养在身边。

　　人类的造血很慢，每次吸血后，他都会虚弱上很久。家仆自会照顾好他，我只需等到下月的今夜――

　　他应该还会主动来吧。

　　“……好温暖。”

　　他闭上眼，静静地枕在我的臂弯里，嘴角挂着安详的微笑。

　　我抚着他的眉眼，他的脸颊默无声息地蹭着我的手心，乖巧又亲昵。

　　明明是和撒娇的孩子一样的行为。

　　我却自他眼底，自那层乖巧柔顺的躯壳下，深深感知到一种强烈的共鸣。

　　――痛彻骨髓的绝望。

　　无从得知它的缘由。

　　或许是我所无法理解的。

　　但却。

　　一味耽溺于绝望的味道。

　　对我而言最熟悉，也最是亲切。

　　也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伴随着我。

　　那段生不如死的岁月。

　　【艾塞尔……】

　　令人窒息的声音。

　　【这样下去，会死掉的。】

　　【不要再挣扎了。】

　　……

　　【你，逃不掉的。】

　　无可逆转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