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整支小队都笼罩在一种尴尬且诡异的氛围中。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将小队里的重要的两人给一并得罪了。

　　不仅是气鼓鼓将脸撇向一边的洛尼歌，就连一向见到食物忘记烦恼的弥撒，也瞪着料理好的豪猪肉一愣一愣地出神。

　　虽说在意身材的人绝不在少数，可眼前这两个人却摆明了不属于这类。

　　我半点都不能理解的是，一只从里到外的洗衣板，究竟是为何会如此介意被说成洗衣板的。

　　人类真是有够奇怪的。

　　杰伊脸色不善地将餐盘扔过来，上头零星散着几只烤糊的肉块。

　　潼恩优雅地执着小刀，将生肉一片一片切得均匀薄透。然后在我惊羡的目光中将仍挂着血丝的肉片送入口中，就如同送入的是最高级小羊排，发出带有腥腻感的咀嚼声，表情却是可怕的安详。

　　除我之外没人将注意力放在潼恩身上，估计已经习惯到可以下意识地视而不见的程度了。

　　注意到我的目光，潼恩勾勾嘴角，端起一大块犹在渗血的豪猪肉，扬了扬小刀：“要来一片儿么？”

　　我迫不及待地点着头。

　　杰伊嘴里的食物掉在地上。

　　洛尼歌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潼恩细长的眼微微睁大，微愣之后倒也不再含糊，刀尖轻划过柔软的肉质，半透明体在空气中微微地弹晃。

　　我接过餐盘，仔仔细细地观察一番。

　　粉色蠕虫一样的东西，果冻一样的鲜活跃动，又冷冷地盘踞一处，在数小时之前，它们正进行着传导感知与能量的复杂活动。深红的血液点缀着淋上，自肉质中渗入又溢出，妄图重现这往日的荣光。

　　这就是生命啊。

　　败者的生命。

　　灭亡的生命。

　　被任意玩弄的生命。

　　既残酷又真实，血淋淋的艺术。

　　完美得让人不忍触碰。

　　餐叉深深刺入肉中，由冰凉的柄端返回的是如豆腐一般的滑腻，脂肪层带有极其微弱的抵触感，我就像牙牙学语的孩童，一点一点地学习着，体验着。

　　生命是一种最神圣，也最卑微的东西。

　　大概所有的血液都有着这样咸腥的气息，铁锈的味道在唇齿间肆意扩散。

　　“……”我顿了顿，朝潼恩道：“再给我一点儿！”

　　弥撒似乎刚刚才回过神，顺着他们的目光往我这头望望。

　　……

　　久违的共鸣！

　　咀嚼者，被咀嚼者，默默地竟像是融为了一体！

　　恍惚间，咀嚼着的，被咀嚼的，全都是自己。

　　扭曲的生命。

　　被撕裂的生命。

　　扭曲生命的生命。

　　撕裂生命的生命。

　　呵呵，哈哈哈哈……

　　被疯狂扭曲的自己。

　　被残忍撕裂的自己。

　　作为败者的自己。

　　周围胜利微笑着的嘴角。

　　周围残忍挥舞着的锋刀。

　　他们可有体会到自己曾经施加的苦痛？

　　同样是血肉，他们可曾了解到自己所启发的罪过？

　　口腔里忽然传出痛感，血腥味，黏腻感，咬到什么了？血肉？还是血肉？咬到自己了么？咬到的是自己的血肉么？！

　　自己，吞噬着自己，原始的野兽，追随血腥的气息，岩石划破皮肉，最终吞噬了自己。

　　……全都是血肉，全都是自己。

　　深红的……

　　甜腻的……

　　温暖的……

　　亲昵的……

　　罪恶的……

　　绝望的……

　　全都是与自己同样的生命！

　　……

　　一小块滚烫的东西被径直塞进我的嘴里。

　　脑中一片空白，嘴里的腥气潮水般退去。

　　转而被一股浓重的孜然味所替代，同时有股清甜的香气醇厚而悠远地散开沉淀。熟透的烤肉，硬邦邦的质感，它的香味沾满了能勾起人类味觉的一切元素。

　　食物的气味，只有从里到外的食物才具备这种香味。

　　“……”

　　“好吃么？”

　　我总算看清眼前的人。

　　清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弥撒一手一只肉串，嘴里叼了一只，另一只责无旁贷地戳进我嘴里。

　　我慢慢将烤肉扯下，混合着嘴里的生肉一并吞下。

　　“很好吃。”我木然地点头。

　　他于是满意地收回肉串，猫咪似的压下嘴唇，扯下第二节。

　　味道的确不错。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到他缓缓咽下第三节，第四节……

　　“……”

　　终于，他颇为无辜地望过来。目光顺着我的视线移到了自己的美餐里，顿时皱了皱精巧的鼻尖。

　　犹豫了一阵，他将手里剩下四节的那只递给我，表情里写满了不舍，又带些嫌弃地瞥着我。然后啊呜一声啃向先前还剩七节的肉串，眯着眼惬意地吞进肚子里。

　　我小心地捧住了他忍痛分来的野味，不知怎的忽然有种被拯救的感觉。

　　……奇怪，我刚才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