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拽住的白袍老头像是找到了救星，顽童似的挣动身体，冲着中年人大声嚷嚷：“希拉小子！救我！救额！现在的小鬼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偷完兔子还想打人！”

　　中年人并没有翻栅栏，而是昂首阔步地从正门走入，在离我们三米远处站定，促狭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老头子：“救你？老云头，你也是在城里作威作福惯了，偶尔受点教训也不算过分吧。”

　　“他们抢兔子，他们抢我兔子！”老头子没命地嚷嚷，如果不是行动受限，他只怕是要趴下去捶地了。

　　被称为希拉的中年人无奈地耸肩，转而冲我们道：“初次见面，我是这儿的城主希拉。因为两位是通过非正常渠道登陆帕斯提，所以特意赶来看看。”

　　他指指老头子的木屋：“两位不妨与我进屋一叙。”

　　这个被称之为隐士之都的帕斯提，似乎有一套独特的运行机制。

　　可是？要不要相信呢。

　　“好啊。”弥撒先一步做出了决定，他举着手里的兔子递向老头子，乖巧地笑笑：“还给您。”

　　我放开他，老头子感动得接过白团子，神气的老眼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拔腿转身，一溜烟跑得没影。

　　“你们这的老头……都是这样？”

　　城主的笑容僵住了，停了半响道：“怎么可能，这种祸害要是再多几个，帕斯提还不得彻底玩完！”

　　他摇着头，先一步走进木屋。

　　屋内的陈设相当简洁，厨房占了至少一半的空间，看来这老头子很喜欢做饭，估摸着也是个吃货。

　　客厅有些空旷，一张方桌靠墙放置，另一头零星散着些农具，它们的主人似乎也会种地，木桶里盛满了蚕豆大小的种子，被湿布简单地盖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发芽。

　　希拉示意我们坐下，扫了眼桌上的茶具，苦笑道：“原谅我不能为你们斟茶，这老头经常拿里头的东西暗算他的好友。”

　　弥撒恋恋地望着屋外蹦跳的白团子，似乎还是忘不了手里的柔软触感。

　　“很喜欢么。”

　　我考虑着待会去买一只。

　　弥撒点点头，兴冲冲地说：“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

　　嗯，还是带他吃兔肉料理好了。

　　希拉瞧着我们：“这点倒是跟老云头很像。”

　　他失笑：“好了，直接进入正题吧。两位，究竟是如何进入帕斯提的呢？”

　　闻言，弥撒也是略带些疑惑地望着我。

　　我咳了一声：“并不是有意才来的。我们原先在洛伦城外狩魔，因为遇到魔物自爆，不得已才撕裂了空间逃往这儿。”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不过却是事实。

　　城主打趣地瞅着我们：“什么魔法这么强悍？洛伦到这儿简直就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暗之噬・黑洞。”

　　他闻言瞪大眼。

　　“对手是魅魔！”我解释道：“不得不设法封住它的行动。”

　　他好半响才微微点头，眼神不住打量我：“没想到，竟然真有人能将地灵缚进阶至最顶层……”

　　我摇头：“从小修行而已，只不过……”

　　“咯叽！”

　　一阵强烈的饱嗝打断了我的发言。我循声望去，不算宽敞的门外不知何时已多出了四双眼睛，一边两对，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这桌。

　　见我们已经有所察觉，右侧上方的那双老眼倏地一瞪，气急败坏地挥舞起老拳向下垂去，底下那双老眼叫唤一声，如同枯萎的植物般蔫了下去。

　　“出来！都被发现了还躲什么躲！”城主希拉不耐烦地催促道。

　　四双老眼互相对视了一阵，老云头首先走了进来，其后又跟了三个年岁相仿的老头，一个黑袍一个蓝袍一个金袍，看起来就像是挂在晒衣杆上的四块布料。

　　云老头见我们都瞪着他，面上有点挂不住了：“这里分明就是我的家，看看又怎么了！”

　　他说着拖出茶具，开始往碗里灌水。嘴里念叨着希拉小子真是不懂待客之道。

　　希拉还没说什么？他身后的金袍老头一见有便宜可占，一把夺过一只茶碗，得意地扫了一眼众人，迫不及待地喝下，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哇哈哈哈哈哈！中招了吧金毛！”

　　老云头顿时仰天狂笑。

　　金袍老头疼得在地上打滚，龇牙咧嘴地说：“姓云的！你这个卑鄙小人！”

　　“够了！”城主大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老云头！你徒儿临走前可是特意嘱咐我多照看你，不要给我得寸进尺！”

　　老头子笑声陡然止住，老眼忽的又湿润了。他一把拽过黑袍老头的袖子，抹着眼泪哭嚎不止。

　　“我家徒儿硬是带着那小子私奔去了，说什么周游世界，还不让我这个师父跟着！可恨呐，有了媳妇忘了师父！”

　　黑袍老头淡定地不做声，似乎已经习惯了老头子的反复无常。

　　而最后那蓝袍老头，自从瞥见弥撒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鱼篓后，更是警觉将鱼篓护在身后。

　　“……”

　　从刚才开始我已经完全说不上话了。

　　我于是拉起弥撒：“既然城主大人事务缠身，我们就不停留了。”

　　“啊！抱歉抱歉。”城主站起身：“既然已经确认了你们的来历，我也没理由再阻拦你们。难得来一次帕斯提，两位可以尽情观光，毕竟……”他侧过脸去，几乎是恨恨地瞪着四个老头：“像帕斯提这样的田园景致，现在真的已经很少见了。”

　　这个城主倒也挺好说话。

　　我道了声谢，正要出门，城主忽然叫住了我们。

　　我疑惑回过头。

　　城主大人露齿一笑，满含深意地说：

　　“两位看上去并非常人，如果将来有一日，不再拘泥于世事浮云，欢迎入住我们帕斯提。”

　　如此轻易地收到了隐士之都的邀请。

　　我望着他，一时竟没了言语。

　　……

　　童话故事里说的，两个人一起走在故乡的街道里。

　　就像是约会一样。我却没勇气拉他的手。

　　他的头顶仅到我的胸口，即便牵着手，大概会被当成一对兄弟？

　　弥撒掏出一枚透明的晶片，他将晶片折断，一线光粒从中脱出，迅速地消失在天际。

　　“得告诉伊诺克我们很安全。”他解释说。

　　“要走了么。”我不由问他。

　　“嗯！我们已经离家两天了！”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即使乘最快的航班，路上也需要一天半的时间，一定要赶快回去！”

　　“……”

　　我陷入沉思。

　　现实与预想的差别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如果传送的结果竟是这样一个随时可以往返的地方，当初我又何苦费那么大周章？

　　可恶。

　　“小伽，你怎么了？”见我半天不做声，他疑惑地问。

　　……要怎么做？

　　我慢慢蹲下，抬头看着他精致的眉眼。

　　用我最擅长的欺瞒？

　　他困惑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脸。

　　……真的要直视着这双眼去撒谎么？

　　沉默了许久，我终是恳切道：“弥撒，能多留一天么？一天就好。”

　　他顿时有些失落，为难地扯扯我的袖子：“你不想回去么？”

　　“我想多留一阵子！”我狠下心：“能陪我一起么？”

　　――弥撒不喜欢出远门，不喜欢露宿野外，不喜欢激烈的战斗，也不喜欢没有甜点和烤鱼的日常。

　　一天内连续遭遇了两个强敌，再加上空间隧道的能量冲击，他的忍耐大概也已到极限了。

　　小孩子都是很任性的，他已经很努力了。

　　可我却一再地想要逼迫他。

　　“我想回海伊诺斯……”

　　弥撒低低地说，眼神有些闪烁，不敢再看我的眼睛，仿佛做错的其实是他一样。

　　“……明白了。”

　　强压下心底的失望，我站起身：“我去买一点特产，然后就登船吧。”

　　弥撒应该很想尝尝兔肉料理。

　　帕斯提特有的鱼类，也需要采购一些。

　　要不要顺便去一趟甜品铺呢。

　　“小伽……”

　　他在我背后低低地唤着。

　　我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名为内疚的感情。

　　难道是对我么？

　　别傻了，我可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不依靠欺瞒，就什么也得不到。

　　这样的我。

　　这样的我……

　　“走吧！想吃什么？我去买给你。”我勉强打起精神冲他笑道。

　　他用力地摇摇头，终于小声说：“只有一天而已喔。”

　　“……”

　　“小伽！”

　　我总算被他拽醒。

　　弥撒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认真地仰头望我。

　　“啊！谢谢……”我木讷着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有些着急地拉住我的胳膊：“就这样么，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帮你买兔子料理？”

　　他摇头，更加期待地盯着我看，仿佛一个要糖的小孩。

　　“晚上去烤鱼？”

　　他眉一掀，有些火大地瞪着我，又悻悻地转过脸去，脸蛋急得通红。

　　我苦思冥想，始终找不着头绪。

　　僵持了一会儿，弥撒小心地飞快瞥了我一眼，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僵住了，右手被他强硬地抬起来，不偏不倚地盖在他的头顶。

　　温暖又蓬松的触感……

　　他松开手，羞怯又惬意地眯起眼，嘴角微微地翘起，脸蛋鼓得十足像一只包子。

　　就像是付出了努力与忍耐的小孩，不停地惦记着希望得到大人的认可与奖励。

　　我于是慢慢抚着他的头顶，直到那头乌亮的短发凌乱得翘起来。感到一种令人心痛的亲昵。

　　或许我很擅长做这种动作也说不定。

　　手心似乎有些灼痛，我是否已经碰到了不应触碰的东西，或是，犯下了决不可饶恕的禁忌？

　　他靠过来，不时地蹭着我的手腕，发出满足的呜咽。

　　就像在哭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