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一章 漆夜里的低诉
我从熹微的晨光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彻夜啃书着实使我的精神有些萎靡。
仰躺在长椅上,仰头看着那庄严静默的穹顶,心情又有些沉寂。
周围隐约弥漫着纸张的香味,这座图书馆有着数百年的历史,经过前后五次扩建已有相当的规模,三层楼数千万计的藏书让每一位来访者惊叹不已。更令人感动的是,学院特意安排了数千行桌椅设施为读者创造了最优厚的阅读环境。我特意挑了一处隐蔽的、被书架层层遮蔽的角落,搭上中意的长椅便过起了近乎悲剧的考前生活。
缓缓地站起身,脑袋又混沌了一阵,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滚倒在地。我想我此时的形容一定是既狼狈又邋遢,就这么出去的话,很可能会直接将那群女生给吓哭……不过,这个点她们应该还在宿舍里抱着枕头睡得正酣吧。
真是,刚才背到哪儿了……
呆怔了一会儿,我叹息着决定重头再来。
“创世历2753年6月……两殿,第三次交锋。战火遍及……青空、晨星、黎深……”
脚步不稳地边走边背,全身都是种既轻盈又沉重的脱力感。
“9月,为平息战乱,七大帝国……愤而出兵。”
“12月末,晨星帝国皇储,战死星海之都……”
“次年3月……洛伦……红月劫降临,数以百万计魔物登陆往生殿、圣・哥瑟维洁兰修、赫流金……海伊诺斯。”
层层叠叠的书架,仅为我留下了一条不宽的路,我抚着额头,倔强着将脑中残留的一点印象硬生生地挤出来。说实话,那一串串枯燥乏味的数据的确挺能折腾人。
“创世历2755年7月……红月劫平息。战争……继续!”
“创世历2759年,黎深帝国损失惨重,遂闭关锁国,休养生息直至战末。”
跌跌撞撞几次欲磕上书架。
周围逐渐变得嘈杂。
“创世历2764年初春,天下骤变!七人众横空出世……战乱规模急剧缩小。 ”
“……”
“看,又是他!”吵闹的声音。
“嘁,那个书呆子!”纷攘的声音。
皱着眉,将注意力围绕于残存的记忆之中,刻意不去理解其话中的意味。
“创世历2767年5月……海伊诺斯攻防战,持续三个月,整座都城……夷为平地。”
“8月末……
海伊诺斯,中立。”
“……创世历2769年秋……学院之都,成立。”
“……呼。”
我低低地舒了口气,感叹着一夜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这个……”
“废物。”
突然听到一阵阴冷的声音。
嗯?背错了?
不对。
一抬眼,不远处一个学生靠墙而立,面露鄙夷地瞪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异类。
他腰间佩有长剑,雪色剑鞘熠熠生辉,看起来既昂贵又威风凛凛,这大概便是他的倚仗了。
而我,仅捧着一册厚厚的硬皮书,更有甚者,在几日来的连番施压下,我简直都不能稳稳地端住它。
“芬尼厄的耻辱!”
他再次啐了一口,走上前,轻描淡写地撞过我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低头望望被撞落在地的书本,武者对学者的蔑视,大体便是如此了。
不过是两条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过多的在意也是多余。
我淡淡地笑了笑。即便,不可否认的,我所处的位置是等同于废物的卑微存在。手无缚鸡之力、软弱、异类、书呆子……皆是专属于我们的形容词。
强者对弱者天生便存着一股蔑视,对于弹指间便能生生撕裂的微小存在,谁又会去真正在意?大概,在刚才那人的认知里,自己没用腰间的长剑狠狠向我刺来这点,就已经相当地具有强者风范了。
呵。
强者风范。
这才是强者的风范呐。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本,慢慢朝一个方向走去。
……
图书管理员是个留着一头凌乱长发的天然少女,洛尼歌,魔法系学生。比我小两届的后辈,有着一副姣好的面容,本质却是个十足的书虫,是学院中少有的不排斥我的存在。因为我经常泡在图书馆睡午觉,久而久之我们便互相熟识。
此时她正抱着一本厚厚的小说读的兴起,我从身后极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唔伊?”
就像是出窍的灵魂突然被扯进身体,她震了震才一副刚刚反应过来的样子东张西望,呆滞的目光好几次掠过我,停留在不远处的书堆上,似乎将我这个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类与周围那些书堆融为了一体。这等迟钝实在是,实在是让我――
习以为常到见怪不怪了。
我只好出声提醒。
“什么嘛,原来是学长啊。”她总算注意到我,揉了揉眼睛懒懒地笑起来:“一如既往地用功过头了么~”
“我要借书。”
“好的……稍等~”她将面前的晶石版摆正,将书本面朝下贴合于石面,翠绿色的石板迅速闪过一抹亮光:“杰姆已经记下了喔。”
“到时我自己放回去。”
“啊啊!那可真是帮了大忙呢。”她懵懵懂懂地笑起来:“这本书的小窝藏得很深呢?一时半会很难找到。”
“嗯……是维特呀。”她瞧了瞧书名:“学长的品位依旧这么浪漫又正派呢。”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重口味的。”我面无表情地吐着槽。
“唔呼呼~”她微带些不好意思地捂嘴笑着:“说起来学长这五年来一直都没有交到男朋友呢。”
“请把‘到’去掉……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么!”
“呜呜……”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瑟缩着将一本桃色扉页的小说挡在胸前:“学长好可怕~”
“……”
这丫头绝对是在取笑我。
几天不见口味倒是愈发犀利了。
门外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清爽之余,感觉到被这几天的理论考核折腾得只剩下半条命的身体总算是恢复了些生气。
不由又想起昨天考核时,教官那挑剔的眉眼,咄咄逼人的口吻,从海伊诺斯城市发展史一直问到剑齿虎的发情周期,对每一处细枝末节地方的都锱铢必较,涂着艳丽油彩的指甲时不时示威似的滑过我的记分板……
太可怕了,这种考法。
叹了口气,我轻抚着左手上的储物戒指,将小说存入空间仓储。
那是一大一小两枚银色宽戒,分别扣在中指与无名指上,由明晃的细链相连,戒身外层由宝蓝色晶石镂空雕着藤蔓样的花纹,含蓄地掩映着那些镌刻在内侧、连我也无从认清的繁复符文,很难寻着些章法。
话是这么说,初一看去这套物件的确很是帅气,用洛尼歌的话来说就是:
“哇~学长的储物戒指看起来好有型!虽说跟那副型男的外表是很搭啦!但人家觉得偶尔还是贴合一下学长那傻萌傻萌的内心世界比较好喔――唔伊?人家刚刚有说过什么吗?嘻嘻~”
总之这是我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而且是从远在茵德利的家乡带出来的,决不可轻易放弃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