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慢点走,小心脚下。”明涵在前面引着路,伶缓步跟在后面。
他眼睛虽看不见,但不代表没有方向感,知道这不是通往后门的路,但他一言不发,只默默地走着,心里升腾起些淡淡的嘲讽,却忽而又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也时日无多,不必再多想些什么给自己添堵,这半生已经造下太多的孽,做下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至少,剩下的几月,想把握住这份难得的自由,按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至于皇甫……他对自己的心思多少有些暧昧,但又保持着诸多戒备,料想在情况明朗以前也不会动自己,只要保持着这个步调,不把身份暴露出来的话,或许还可以借皇甫之手离开柳楼,寻个安静的地方了却余生……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
一时之间思绪千回百转,却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明涵放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温度。
“皇甫将军。”他淡淡的说出一句肯定句,语调带着恭谦,可依旧如常的走着,连一个弯腰行礼的动作都没有。
左边传来了一声轻笑,带了些轻佻:“美人真是厉害,怎么知道是我的?”
即使内力一日不如一日,但伶敢笃定,这兰都城内,他唯一听不到脚步声的人只有皇甫一个,能像这样走到近前,并牵上自己的手才让自己察觉到存在的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可又不能实话实说,他心思一转,指尖若有若无在皇甫搭着他的手心上滑过,道:“茧子。”只有常年手握重兵器的人,手上才会磨出那种薄而平的茧子,皇甫的兵器乃有名的长刀赤宴,玄铁打造的宝刀,确实比一般兵器要重出许多。
皇甫闻言依旧是笑,看向伶的眼里似乎又多了几分探究,故作暧昧的拉过他的右手,指腹在他手上滑来滑去,把豆腐吃的光明正大,直到伶有些微微的皱起眉头,他才摸着伶指尖的细茧,一脸心疼的道:“美人日益为了练琴,竟把纤纤的玉指给磨成了这幅样子……唉!当真可惜啊……”
伶完全不接他的话,在心里冷笑,他当然明白这家伙是在寻找自己练过兵器的证据,不过,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皇甫挑着眉盯着伶的脸,伶的表情似乎从未变过,一直淡淡的,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心虚的痕迹来。皇甫心里暗自感到奇怪……这人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而且看年龄也早过了小倌儿的年纪,一只手却滑的如丝绸一般……除了指尖上那些练琴磨出的茧子,完全找不到他会武的倪端……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不成?但这种奇怪的不协调感,又是什么……?
是了,这双手带着的凉意,冰冷到似乎没有人的温度……心里不知怎的就抽了一下,他不禁放弃探究的的念头,鬼使神差的握紧了伶的手,牵着他往院落中走去。
伶挣了两下,皇甫的力气不小,几次都挣脱不开,但那手心却传来的真实的温度,如三月的细雨般慢慢在手心浸润……算了……都是男人,牵个手而已……也许,也不用在意那么多……
明涵独自立在院门口的拱门处,看着两人在月光下相携着越走越远,道路两旁全种满了白色的梅花,团团簇簇如未融的初雪,似乎有花瓣悠悠在月色中飘飘洒洒,衬着那一个挺拔刚毅,一个俊逸飘然的背影,出奇的和谐……
没想到那所谓“接应的人”居然会是皇甫,但看到将军如此重视自家公子的样子,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些,明涵直盯着两人的影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才扯着嘴唇无声的笑笑,默默的退出院落。
伶被他牵着,有些不自在:“将军可当真好兴致……”不去陪着一国之君,反而亲自来看着自己……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皇甫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皇上早被一干大臣簇拥着回去了……少我一个不嫌少。倒是美人可得看紧些,万一又想跑了,我出了那么多银两岂不得不偿失?”
伶对他的调笑不置一语。
牵着手的两人却开始一路无话,伶本来就不爱说话,连一直聒噪的皇甫都不觉沉默起来,调戏归调戏,手中的触感却最真实不过,美人的手他牵过无数,从来没有一双像这样冰冷......还有那张总觉得看不够的脸,此时镀上一层月的银辉,愈发的显得苍白……他的性子就像雪……不如冰那般坚硬,总感觉一碰就会化掉一般,但又是那么冷淡和纯粹,容不得一丝的玷污……心里似乎有了些动摇,这样的他,当真会放下那份骄傲来做细作么?
来到院中,下人们早已收拾出一桌小菜,梅花香里,缠绕着清冽的酒香……伶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嘴唇不觉呐呐:“梨花白……?”
皇甫见他若有若无牵起的嘴角,感觉就像看到自己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娃娃活过来了一般,心里竟突地一跳,就拉着他竟自走道桌前,边扶着他坐下边笑道:“这可是好不容易从我那吝啬兄弟手里抢过来的好酒呢?今夜特命人打开,算是我唐突强留你的赔罪。”
说是赔罪,可语气却好似在炫耀……伶一时觉得有些意外,皇甫竟会为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微笑就愉悦成这样,像个得到了别人夸赞的孩子,也不知是该笑他幼稚,还是该奚落他没有战神的威严……但心里却为对方这样毫不掩饰的感情升腾起一丝释怀,两人的距离,又不觉中靠近了些。
皇甫亲自为伶满上一杯,温过的酒润色了上等的白瓷酒杯,一时间酒香四溢,从皇甫手里接过酒杯,伶只浅尝一口,顿时唇齿留香,那酒温润的香味在口中冗杂酝酿,竟连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好酒……”不禁又低声的赞叹。
“想不到伶公子也是爱酒之人啊……”皇甫举杯坐到了他的对面,称呼却从轻佻的“美人”变得正式许多。
伶确实爱酒。虽然他酒量不算太好,但对于品酒却颇有研究,已将近三个月没有碰酒,此时所爱之物就在眼前,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哪里还有心思去注意皇甫的称呼问题。
“对了,你今日所奏一曲,可否告诉我叫什么名字?”皇甫看他一心都扑在酒上,不得不找点其他的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伶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带着淡漠的表情:“只是一时兴起的拙作,并未起名……将军对琴曲有兴趣么?”
“儿时也略学一二……”他摸摸下巴:“只是觉得,这宴会上所奏之曲大多都华而不实,依依呀呀只为取乐,但今日一曲,却带着些悲壮的感觉呢……”
“悲壮……么……”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诧异……已经把原来的节拍换了许多,为了应景也将那些悲伤之处统统删减,演奏时也控制着并未让情绪外露,但为什么这个人……还能听得出来……
皇甫还继续沉浸在对那首曲子的回忆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有那种感觉……好像,亲眼看到了战场一般……伶,你有上过战场么?”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将军说笑了。”四两拨千斤的答回。
皇甫摆正表情看着他,但他的脸似乎覆了一层面具一般,根本不带着常人会有的情绪,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来…..
他无奈的笑笑:“唉!也是,我想太多了呢……来来,废话无需多说,我和你也算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夜不谈那些乏味之事,人生得意须尽欢,既然伶赏脸留下来了,自然是要喝个够啊……”
边说,又边把伶的酒杯满上……
这镇国大将军亲自给伶公子添酒,又亲手递到他手里,还不忘有意无意的蹭一蹭他的手指,吃点豆腐。
伶公子知道这人风流不羁,但也没有过于多想
其实原因还是在皇甫的谈吐上,伶几乎没有说话,只有皇甫一人在滔滔不绝,他涉猎的东西确实非常广,从音律一直谈到了书画,又谈及各国风土人情,甚至是天象地理,伶到后面也被说起了兴致,不时地回应上几句,到了最后,两人竟都生出了相见恨晚的意味,本来各怀心思的两人,早把之前兜兜转转的目的忘记到天边去了。
话一投机,时间自然过的飞快,很快便月向西斜了,两人一杯接一杯的喝,皇甫的酒量虽好,可这小杯喝酒本就比在边疆时大碗喝酒容易醉人,一时也有了些醉意,伶公子却已经喝的不省人事,软软的靠在桌边,脸颊两边染上媚人的水色。
皇甫叫了几次,伶只含含糊糊的应着,还微眯着眼迷离的看着他,之前冰冷的感觉似乎消融了许多,像只腻人的猫似的窝在桌边……
皇甫走过去把他拦腰抱起,意外的是伶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循着人体的温暖,把整个身子都紧紧的贴在他身上,皇甫美人在怀,偏偏那美人又不老实的在他的胸口蹭来蹭去,心跳登时漏了一拍,鬼使神差的就抱着人往卧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