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07

　　“伯陵。”他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在这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火焰交织的光带在狸猫周身围绕，身下再次出现红色与黑色交织的结界，一袭红袍的孙伯陵慢慢显出了他俊美高傲的眉眼和修长的肢体。

　　他轻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能认出我。”弯起的眼角说不上去嘲讽还是怀念。

　　吴刚看着他：“你身上还有那女人的味道，你们两个……”

　　孙伯陵不动声色道：“你被囚于此的千年光阴，我都和她在一起。”

　　楚州：“……“虽然是事实，但这句话怎么似乎故意说的非常暧昧……

　　果然吴刚面色一变，握紧了手中的巨斧。

　　孙伯陵笑了：“难道你还要再杀我一次？”

　　吴刚转过去背对着他，低低道：“我不杀你，你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孙伯陵看着他高大宽厚的背影，道：“你爱她？”

　　吴刚：“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别再来羞辱我了。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百子千孙。把鼓他们也带走吧，我不需要所谓的陪伴。”

　　孙伯陵：“又不是我的，凭什么让我带走？”

　　吴刚转回去看着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愕：“什么？”

　　楚州这时候跟韩凛咬耳朵：“我还以为上次狂化他已经把鼓给杀了……”

　　韩凛：“咱们还是来猜猜他现在想起自己老婆叫什么了没吧。”

　　楚州：“你去问问。”

　　韩凛也不推辞，直接插话道：“吴刚，上次我们来你曾说给我们一个找你妻子的任务，还算不算数？”

　　吴刚：“不需要了。”

　　韩凛：“这么说，你想起来她的名字了？”

　　吴刚的身形明显僵硬了一下，这次可能是因为孙伯陵在身边，没有狂化，只沉默了半晌道：“忘了才好。”

　　孙伯陵诧异：“忘了什么？你连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都会忘记？”转而哂笑：“哈……原来你的情就深到这种地步……”

　　吴刚声音冷得像掺了冰道：“我是否情深还不用你来判断。”

　　孙伯陵同样面色不善：“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是个情圣……”

　　“行了你们两个，”楚州忽然打断两人的相互嘲讽，“真纠结，当局者迷就是这个意思吧。”

　　孙伯陵低头看向楚州：“你想说什么？”

　　楚州：“柳如夏明明已经轮回去了，你明明不曾跟她有过任何关系，为什么不跟吴刚说清楚？在这里刺激他也刺激自己很有意思？你是欠虐么？”

　　孙伯陵被他不客气的话说的愣住了：“我……”

　　吴刚却猛然回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楚州不理他，径自道：“只要解释两句就能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要试探来试探去？吴刚我问你，你是真的忘了自己心爱的人叫什么，还是你心爱的人――根本就不是你妻子？”

　　韩凛在他身后默默举起了个写着“小粥威武”的牌子。

　　这世上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覆。即使每对情侣在最开始都曾有过地老天荒的誓言，即使每双交握的手都曾期盼过用不分离，然而事实上能真正以爱走到一起几率远比想象中要小。

　　楚州伏在案头从书页里翻阅千百年来的痴男怨女之录，无数才子挽起袖口执笔于素笺写下痴恨，无数佳人抱着琵琶独坐幽帘之后目光哀怨，有人因国仇家恨而分离，有人因生老病死而分离，还有人因一句戏言而彼此错过误了终身。

　　最后一种离别最让人扼腕叹息。因为彼此之间看似深渊的鸿沟，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填补，让一切柳暗花明。

　　楚州到现在还不太确定吴刚跟孙伯陵之间是不是真的像他想的那样，因为这个剧情反转地让他实在很无语。但他不希望看到有情人因为根本不必要的误会而从此反目成仇，这种相离太遗憾也太可恨。

　　他做不到事不关己。

　　孙伯陵转过脸，眼神散漫不与吴刚探究的目光相触，道：“没错，柳如夏已经死了。孩子是我哥的，跟柳如夏私通的也是他。你不用再担心是老婆跟奸夫私奔丢下你了。”

　　吴刚盯着他，那眼神里竟然带着凶狠：“那你呢？你在其中扮演着什么？”

　　孙伯陵：“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又为什么要插手进来……”

　　吴刚暴怒道：“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任由我误会你？他们私通他们的你掺和什么！还让我……”

　　孙伯陵忽的笑了，接口道：“还让你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对不对。吴刚，其实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一直以为最可靠的朋友结果是个随时不加求证就能杀掉你的人――用一次死亡来看透这一点，我觉得很值，真的。”

　　他并不是打不过他。相反，身为炎帝之子的他远比这个只有那一点上古血脉和蛮力的农夫要强大得多，只是那一刻因愤怒而血红的双眼震住了他，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人脸上露出除了温和以外的表情。来不及反应，他看到自己的胸膛被他徒手穿过，苍茫暮色中红莲绽放，对面的人面孔慢慢模糊直至支离破碎，他听见有什么被撕裂的声音。

　　好像有人低声说：“我想知道……你还有没有心……”

　　怎么会这么容易呢？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地……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嘲笑他，然后在他受不了时说出真相，最后问他：“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试试？”

　　他看起来明明不喜欢那个所谓的妻子，明明跟他在一起时才是最温柔的。――都是错觉吗？

　　原来只要触犯了底线，他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抹杀么。

　　没有想要哭泣的感觉，也不是很伤心――因为完全是一厢情愿，他连悲伤都找不到理由。可是为什么还会有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无穷无尽，好像要把整个人都流干一样。

　　记得他们认识，还是因为柳如夏。一个是名义上的丈夫，一个是情人的弟弟。

　　“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离间什么的，直到发现那女人跟哥哥的关系。”孙伯陵淡淡道，“再加上之后跟你熟识，那些相处的日子……还以为自己有资格去改变。”

　　那时候他以为的暧昧，以为类似暗示的告白，在那个噩梦般的黄昏都变成了自作多情的产物。

　　“你怨恨了我多少年……吴刚？或许是我自作自受，”孙伯陵道抬眼看他，目光里无悲无喜，“但我想听你说对不起。”

　　他不甘心被杀死，千年来从来没有甘心过，他想看这个男人后悔的表情，想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是否一样受尽了折磨，即使被残忍地杀死，他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侥幸，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误会，只要误会解开，也许事情会变得不同。

　　吴刚面上慢慢浮现出依旧强硬的表情：“跟你一样，我对于以前的事，从来没有后悔过，所以我拒绝道歉。”

　　孙伯陵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心口隐隐酸涨，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死亡的疼痛了，可现在似乎一切又重演了。

　　傻了一次，居然又巴巴地跑来傻第二次。

　　“我明白了。”孙伯陵面无表情道。然后转身对楚州，“回去吧。”原来真的恨到心如死灰，连报复的想法也没有了。他现在只想远离这个地方，远离这个男人，远离那段令他羞耻的记忆。

　　楚州：“……”他也闹不明白吴刚的想法了，于是以茫然的目光望向韩凛。

　　韩凛对这种苦情戏没什么兴趣，孙伯陵说要走，他就捞起小粥跟上。数据而已，再撼天动地的感情也不过是依照编好的程序进行。赶快做完任务才是正道。

　　在他们走出了庭院时，吴刚才抬眼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怔怔地看了许久。那身艳丽的红衣，一直是他记忆中最美的风景，从未改变。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血液里暴虐的因子只比现在更多。可是面对他却会不由自主地温顺和蔼，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是被驯养的兽类。

　　他迷恋着他，在认识之前开始，在熟稔之后愈演愈烈――这是他最难以启齿的秘密。

　　后来柳如夏的事情被发现，追问之下得出的结果让他肝胆俱焚。盛怒之下，他选择了噬主。他知道得到孙伯陵只是妄念，但是如果孙伯陵和别人在一起――光是想想就他就痛苦得无法忍受。

　　他只能选择毁掉他。

　　“我想知道……你还有没有心……”

　　可以把你的心送给我么。得不到活着的你，那么在死后让我占为己有吧。

　　他在杀死对方的一瞬，自己终于成了魔。

　　柳如夏以身躯供养着孙伯陵的元神，在唤醒他的时候终于解脱。可是这个被罚伐桂千年的男人，永远没有解脱之日了。他要背负所有的债，在这阴冷的宫殿里日复一日重复这个砍伐的动作，没有任何尽头，没有休止的一天。

　　就算知道彼此心意相通又如何，有些事情在最初相遇时便已经注定，一路上的曲折和挣扎只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枝杈。他们最终还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他只需要记得最初相遇的一刹那，那人从晚霞尽头驾鸾车而过，带起一片五彩的光绸，身后是夕阳最后的光。他抬眼看到他肆意飞舞的长发和俊美不羁的眉眼，有朦胧的种子在心脏生根发芽。跨越千年的时光洪流，依然能记起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不曾后悔。――所有在一起的每个瞬间，从第一次相视而笑，到最后让他死在自己的怀里。这些已经足够他去回想上百年。还有刚才他又回到自己面前，告诉自己当年的真相。他看得出来他对他的感情，他终于知道一直以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他们曾两情相悦。但他给不了他任何未来，也给不了相守承诺。

　　让他离开，开始新的生活，遇见新的人，吴刚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残忍独裁的自己了，他愿意放手让他幸福，然后自己拥抱回忆度过今后漫长的无尽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