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所思所慕，所说所述？

　　“施主所言极是，但在世清明之人远没有那么有慧根。”方丈饮尽杯中水，浑浊的瞳仁望着虚无的一点，幽幽而叹：“红尘过往，一去不归，却令人无法忘记释怀，来路漫漫，回望时方觉流年易逝，引出不堪承受的重负，一晃十载岁月，须已白，衣已宽，故人不在……相遇是缘，闲淡静夜，老衲为施主道一故事吧！”

　　东方眉眼一片泰然：“愿垂手相闻。”

　　方丈从坐下拿出一蓝皮书，递给了东方：“这是不被纳尽末都国史的记载，其中只有寥寥几篇，却能解尽愁人之思，望晓王好生珍藏，在大惑不解之时翻阅，老衲垂谢了。”

　　东方目光凝滞，盯着那本无名的书，良久，递给了玄影：“收好，你在它在。”

　　玄影紧握了握那本书，纳入怀中。方丈欣慰一笑，望着簇簇火苗浅声：“十年前，老衲还只是西堂之位，那时，因末叶寺规模不大，无人踏足，僧值亦很少，老衲虽位为西堂但还是要上山打柴挖野菜……那日晚间，我见到了平身中最美的一次夕阳，彤云似鲜艳欲滴的血一般染红半边西极，凝结在天际久久不散。

　　那日，我师父在我上山前告诉我说他看到了满城的尸体遍布，听到了满城人的冲天哀嚎，我笑他是因为久缠病榻而幻思所致，毕竟，这山，隔绝了外世的一切纷扰，我以为这儿会一直平静，师傅会归于尘土，我会拜在佛前，后辈一直一直的延续，直至这末叶寺的销声匿迹，沉于暗黑无声的地下。

　　但在山上把我挟持的人改变了这一切。

　　那个黑衣人……就是现在的德康恶狠狠的要我带他们来到寺庙避难，我是懦弱的，若不是我怕死寺内定然不会遭受灭顶之灾……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颤颤巍巍的将他们一行人带到了寺内，他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汇进满庭的众僧面前杀了我师父以儆效尤，扬言，谁若敢不从下场与师傅一样……”

　　方丈的眼已是止不住的湿润：“寺里的人多数没见过什么世面，本也是不敢反抗的，但在看到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师傅后都奋起抵抗，总以为人多能胜过人少，赤手空拳的，拿着各种家伙什儿的……我来不及阻拦，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话，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血如流般乱抛，哀叫连天，响彻山寺……

　　那时，我多愿这旁边能有人来相助，赶走这批恶魔，因为这山寺练武旨在健身”方丈闭眸仰首，眨眼间，悲怆泪下，时而紧闭的眼睑，时而颤抖的皮肉……无一不证明着那时的惨况：“那个黑衣人的手指刺进了师弟的眼睛，另一个砍断了师弟的手臂，斜切的、拦腰斩断的、比比皆是……

　　师傅真厉害，所说的竟是看见了寺内僧值的未来，但却没有告诉我们要怎么解决。我那时麻木的什么也听不到，只知道护着能护住的师弟，缩在墙角，我捂不住他们的眼睛，也不知是师兄们的哀嚎还是师弟的哭叫，耳朵里轰隆隆的，木然呆滞的望着地面……

　　直至……直至……他们终于停下来向我走来，那时，天已亮，山间的朝阳没有一点温度，如死人一般，那几个黑衣人在**中寻找着活口，直到没找到后才吩咐我们这仅存下来的僧人收拾残局，一个小师弟双眼通红的捡起地上的树枝霍然站起朝着那一个黑衣人袭去，嚷嚷着说要他们偿命……

　　师弟的话没有说全，一颗圆溜溜的东西轰然坠地……我想，在死的人中，我这个师弟是死得最痛快的……一击致命，连血都是过了一会儿才喷涌而出，至始至终，他手中的那根树枝都没掉下，师弟是想替师傅报仇的，而我呢？苟且偷生么？

　　寺内仅剩的几个人将遍地的残骸埋在一起了，因为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在后山挖了个大洞，木然将所有血腥之物倾倒了进去。后而开始了伺候他们的生活，第一次投毒，我们这边就又死了一个人，他们吃饭前都要叫我们先尝……不给饭吃……要巡山……昼夜值班……

　　有人受不了，逃了，没逃出去，被他们抓住，乱刀砍死，喂了豺狼……在我们只剩三人时，末叶寺来了官兵，我欣喜异常，以为我们终于解脱了，在生命陨落之前。但我低估了那帮人的实力，他们像是踩蚂蚁似的杀尽一切人，像那日杀尽寺内人一样，旧的官兵无一生还，新的官兵还在不断的涌进来。

　　末叶寺彷佛成了一个战场，抛头颅，洒热血，所有清静不在，只剩肮脏暴戾。

　　那日下午，黑衣人全部自行剃发为僧，晚间，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听官兵说说是东方烨坐下良将颇偀与他麾下的骑兵团，何时，天下轮回竟易主？山中打坐全不知。我以为那是最终的救赎，没想到他死得比谁都惨，三千六百刀，那帮恶魔真的丧尽人性，无良可言。

　　末叶寺有个易守难攻的好地势，楠崮山口，又称地狱门，那里，尸骨堆积如山，是飞禽走兽的觅食佳地，那段时间，山中兽类飞速繁殖，食物不够，埋在后山的寺内僧值的残骸悉数被挖出食尽……

　　后来，东方烨不在派兵来缴，而是为了祭奠颇偀将愁云惨雾的末叶寺奉为皇家寺院，德康接到那份圣旨时仰天大笑，撕得个粉碎。来修葺末叶寺的工人修好后全部丧命。外面发生的事末叶寺不知道，末叶寺发生了什么外面也不知，加上皇家寺院的名头，这座死气沉沉的寺院竟然有人来剃度为僧。

　　十年蔓延，造成如今的场面，看似繁华呢。”

　　方丈长叹一口气，仿佛诉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慢慢扑在桌面上，合上了眼睛。

　　东方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德康为首，立下的暴行……至始至终，他都未提那人一声，不愿相信的问：“了惑……是不是在那帮人里面？……方丈……方丈……”

　　东方摇动着方丈，发现他始终没反应，不可置信的探了探鼻下气息，全无。怔愣着，无措着看向玄影，只见他垂眸紧抿着唇，双拳紧拽，东方权当他因德康几人令人发指的罪孽而怒。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茫然深思。

　　十年前，墨国灭亡的日子，而却有一股乱党逃到了这里……十年前，东方十岁，见过那个威武不凡的颇偀将军，对于后来他的不见东方并不在意，竟是被处以剐刀，尸骨无存么？这样痛恨至极的惩罚，除了存活下来的墨国后裔已无他人了吧！

　　墨国后裔……了惑……死于御书房大火的墨国七皇子……宛若琴师的玉指……倾城面容……德康那夜对刺客挑衅的话……种种云云浮现在眼前，令东方面色一点点惨白……

　　他是新主末都的晓王，备储之一，而这寺中有墨国余孽，他能活着走出去么？东方双手环抱着自己，身子自最深处延绵出来的冷彻，如雪后冰凌，被抵着喉咙，丝毫动弹不得，听天由命，这就是他东方欲晓的命么？这就是东方烨为他安排的宿命么？

　　茫然无知的到来，无声无息的死去。不甘，绝对的不甘。

　　玄影在深深的忏悔中醒来，搂紧东方，极度使自己的声音正常：“爷，不怕，我还在，护得住我就还是爷的专属暗卫，护不住我就是随爷游荡的孤魂。你方才也看见了，寺内并不只是德康的人，我们并不是死路一条。”

　　我们，多好的字眼。拥着他，即是平复他的情绪，亦是驱散自己的惧感，不怕和他一起死，就怕他弃他而去……因为，他是看着这一切过来的。初来寺内，玄影的第一件事是以出去打茶水为由提前见了方丈……东方却没有怀疑他打茶水的速度。

　　玄影的提醒让东方定了定心神，随后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仰眸问他：“你说，父皇为什么会停止进攻，这地方，只要多些官兵就可以……”

　　玄影捂着东方的唇，看了看外面，又摇了摇头，附在东方耳畔轻语：皇上自有皇上的苦衷，我们现在管不到，现在要解决的是，怎么逃脱弑杀方丈之嫌。

　　东方猛然一怔，进来，竟是进了一个别人布好的局么？慌乱的东方此时却反常的镇静了下来，惊弓之鸟更容易被猎人狩猎吧！怕也这般，不怕也这般，即是如此，君子唯有舍命一搏，望能先置于死地而后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