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09
行礼,猜先。
观局室里,有一个瞬间,夏子常凝神屏息,静静的等待着重大的对局落子。
闭路的画面上,李秀哉细长苍白的手指慢慢的划过盘面――“啪”,黑子落下。
夏子常觉得,随着这一子落下,自己似乎重新学会了呼吸。
因为这局棋干系实在太大,对局的双方都异常地慎重,序盘的进行相当慢。
开始的十几手,几乎全部是必然的次序。看得出来,两人都不敢轻易先下手。
中规中矩又慢吞吞的定式演进,看得罗卿郁哈欠连连,几乎连眼泪都快出来了。夏子常却还是一丝不苟的紧紧的盯着闭路,不时摆出几个变化来,和周围的人商量。
王立浚左扭右扭的,有些坐不住了,他开始满场子的乱瞟。瞄一眼左边的罗卿郁,那猪已经软成一滩泥了,瞅一眼右边的夏子常,他还是坐得枪一样笔直。
比较一会儿这对风格迥异的师兄弟,他挠挠头,重新把视线转回到闭路上。
变化,就在这个瞬间产生!
在此之前的序盘,曾弦翔心狠手辣的连取了三个角的实地,一下子优势巨大。至50余手时,白棋不但在实地上遥遥领先,而且,统观全局,没有薄弱的棋。这形势,可以说相当的不错。
对此,李秀哉当然不可能满意,他开始动手抢占右边要点,谋求转机。
这一手,没有什么疑议。右边的白棋是李秀哉唯一可能攻击的目标。这时的曾弦翔,不知是下昏了头,还是心理压力过大之下犯了错,在第59手出现了点问题,他下了一手三间低夹,稍嫌过分了。
李秀哉立刻抓住了曾弦翔这手棋的毛病,下出了一手少见的高位三间反夹。随后,为了打破对手策略,他机敏地先扳右上角,随后于64手右边跨出。
这一系列组合拳一气呵成,一下子扭转了局面。
观局室里,夏子常长长叹了口气,敲了敲棋盘,问罗卿郁:“你怎么应?”
罗卿郁睁开惺忪的大眼,瞄了一眼闭路,然后无精打采的回答:“飞!”
王立浚看着棋盘,先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曾只怕会拆一,他一向贯彻实地策略够彻底……”
小猪吸了吸鼻子:“那李秀哉一托角,小曾就捞不到什么好处了吧?”
夏子常皱着眉头,不说话,在棋盘上摆了一系列的变化出来。最终喃喃的开口:“……下午,小曾只怕要苦战……”
和往常一样,李秀哉的行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好处。每一手棋大概只有七十分。然而,他从不出错。所以,他可以静静的等着你从九十分跳到五十分,然后,一击必杀!
曾弦翔,只有一个瞬间的失误,情势已然不甚乐观。
真正的棋局的行进,正如王立浚和罗卿郁的预言。
曾弦翔拆一之后,李秀哉立刻托角。
曾弦翔再应一手长,为后面的大飞引征。
李秀哉毫不犹豫严厉的跨断!
至此,封盘。
此时,黑棋已经可以切断中央的白子,并且构筑起一道厚壁。曾弦翔已经不太好下。但是,反过来说,曾弦翔实地巨大,李秀哉想赢却也不那么容易。
中午的餐桌上,曾弦翔抱着套餐,牙疼一样慢慢的吃。
夏子常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该怎么下,还怎么下。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
曾弦翔重重的点点头,三口两口扒完饭,跑向自己的房间。
下午,续战。
很明显,曾弦翔中午的时候对局势做了很透彻的思索。
当时的局势是,李秀哉在左边构建的左边黑模样与右边黑厚势遥遥呼应,曾弦翔面临一个收尾难以兼顾的两难选择。
曾弦翔对此的解决办法是,在第75手果断的打入左边,采取了彻底的先捞空再洗中央的战略。
自此以下,曾弦翔贯彻他的战略异常彻底,也因此作战非常成功。
左边白棋顺利净活,中央也利用弃子完成了治孤。
看起来,白棋全面优势的局面似乎重新确立了。
只是,夏子常好像还是有些不满意似的,不停的摆出一个又一个的变化来,显得有些愁眉不展。
这时候,小猪突然吞吞吐吐的开口:“常哥,今天只怕情势不妙……”
他的脸上一派严正之色。
夏子常一惊:“你看出什么来了?”
“小曾……”罗卿郁欲言又止。
“到底怎样?”
“昨天晚上我们出去,遇见了一家商场抽折扣券,从五折到九折……”
……
……
罗卿郁咬咬牙:“小曾他,他竟然连抽了三张九五折!!!!!!!!!!”
夏子常面无表情,拖着他的领子一把丢给王立浚:“扰乱军心的,给我拖出去砍了!”
王立浚笑着接手:“得令!”揪着罗卿郁出门了。
一出门,两人就哥俩好的嘻嘻哈哈的勾肩搭背的向饮料区去了
“小猪,你看到底怎样?少神叨叨的哈!”
两个人,一人一杯可乐,歪歪斜斜的窝在沙发里,王立浚问。
罗卿郁瞟他一眼:“你不是一样明白,问什么问?”
王立浚长长吐了口气,把杯里的可乐一口喝光:“果然!”
再问他:“你觉得是什么时候不好的?”
罗卿郁轻笑:“小曾今天,好像从来就没好过吧。不然你以为常哥在那里折腾什么……”
王立浚仰头看着天花板,半晌方说:“小曾可惜了。分明大好的局势,可惜序盘花了太多时间……”
罗卿郁却不以为意:“有什么可惜?技不如人,修炼好了,再来打过好了……”
王立浚撇嘴:“难道常哥技不如那一位?”
罗卿郁沉默了,半晌突然笑:“常哥如不如,我不知道。不过,后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淡淡的摇着手中的玻璃杯,就着灯光看那迷离的颜色。
“王立浚,罗卿郁,你们赶紧来看,不好了!”
棋院的一位棋手突然冲过来,打破了两人间的沉思。不待他们答话,又跌跌撞撞冲回观局室去!
王立浚和罗卿郁一惊,手里的杯子几乎掉到了地上。
飞快的付了帐,两人飞一般的冲进了观局室。
夏子常,脸色从来没有的严峻,定定的看着屏幕。
他的身边,站在姚景程和林振玄。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盯着闭路。
两人看看棋局,进入到收官时的曾弦翔,分明还带着明显的优势。
然而,时间却已经不够了。
对比李秀哉的滴水不漏,超时压力下的曾弦翔恶手频出。连最简单的大官子都频频抢漏。
胜利,现在已经一边倒的倾向了李秀哉一方。
曾弦翔还有优势,但是,他没有时间了。
以这样一个局势下,认输,局面上应该是不难看的。更何况,后面的官子,曾弦翔能抢到的机会微乎其微。
这棋,越下下去,只会越难看。
所有的人,都在默默的等着曾弦翔认输,都在心里酝酿着安慰的话语。
曾弦翔突然停了下来。
在读秒的压力中,他停了下来。
双手用力的揪自己胖乎乎的脸,恍然不觉耳边催命一样的倒计时。
在倒数最后一秒的时候,他落子。
然后,抬头。
带着和往常一样的温文笑容,胖乎乎的少年问裁判:我可不可以,自己来给自己计时,这样可能会更有效率一点?”
两边的观局室,一起动容。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
于是,剩下的时间里,所有的人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场景。
很多年后,都有人记得这一幕。
赤色暗沉的阳光落在了棋盘上,如同凝固的血渍。
夕阳里,胖乎乎的少年坐得笔直,表情严肃的近乎严酷。他左手握着计时钟,右手落子,一目一目的进行着一场,再下下去只会越输越难看的棋局。
余辉映照在他的脸上,给出了半明半暗的阴影。这让那原本可爱的圆圆胖胖的脸上,现出了原不该出现的悲壮。
悲壮的,如同最终熄灭在大海里的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