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12
杭州
西湖区曙光路东山弄小区的某栋楼房里,有夏子常的新家。
一楼的靠阴的一面,小小的房间。在塞进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之后,餐桌只好去买了一张折叠的。不然,房间里无法同时站下两个人。
杭州棋院的院长把钥匙交给子常的时候,很有点局促。
不好意思的搓着手,讷讷:“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杭州的条件,比北京……”
这是实话。
杭州虽然被称为中国围棋副都,棋院的条件却简陋到了一定程度。
看着院长办公室里斑驳的桌椅,夏子常简直比院长还不好意思:自己的身份如此尴尬,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呢?杭州棋院如此对待,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还求什么呢?
所以,他只是一再一再的说:“已经很好了,太麻烦您了……”
于是,夏子常的杭州新生活,就这样悠然的开始了。
每天早上,踩着单车,载着妻子,绕过大半个西湖,赶到棋院去。
在棋院门口的小吃摊上解决早餐,然后慢悠悠的去看看棋院有没有什么工作安排。如果没有,各自找对手去下棋。
而因为对手往往太弱,一天经常是结束在夫妻间的对杀里。
暮色中,有时会骑车回去,有时则干脆推着车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讨论着某一场对局……
时间,好像就这样静止了。
安详,宁静,再没有争斗,再没有胜负。
不需要面对种种的苛责,不需要抗争各类不平和肮脏。
北京喧嚣的日子,几乎成了一个梦境,渐行渐远……
夏子常甚至开始享受起这种平静的生活。有时候,他甚至会偷偷的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吧?
刚开始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会惊慌,像一个小偷一样把这想法藏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渐渐的,这想法冒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到了后来,他甚至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看待,甚至以一种期待的心情探讨着这种可能性。
有一次,他曾经和楚衡说过这种想法。
楚衡看着他的眼光很奇怪,像是失落,像是愤怒,又像是欣慰。
就在他惴惴不安的时候,他的妻子很温柔的开口:“啊,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的话,我是没什么意见啦!人要活得自己开心才好!”
因为这个回答,他下意识里松了一口气。开始,渐渐的放纵自己。从八岁学棋开始,夏子常第一次,在晚上六点之后不再摆谱。
围棋,似乎成了讨厌的东西。
比起云子,他宁可去握炒勺。
的确,一顿美味的饭菜,至少可以让自己的妻子笑逐颜开。
而一场败局,除了给自己无尽的痛苦之外,还有数不清的人的蔑视和嘲笑……
棋院里电脑稀少,而夏子常从来不擅长于和别人抢东西。
所以,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以三星杯冠军罗卿郁牵头,国内等级分第一人的王立浚、少年抗韩英雄曾弦翔积极响应的网络围棋热潮,铺天盖地的席卷了这个国家。而由中方的姚景程和韩方的朴立恒大力促进的中韩共享的对战平台,也已经开始试运行。
一时之间,凡有井水处,皆有说围棋。
而夏子常是站在没有井的地方的。
他很少往棋院打电话,即使打了,也只是聊一下琐事,从不谈棋。
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平静而近乎快乐的享受着流放的日子。
如果不是那件事的发生,他的日子也许就这样下去了……
那一天,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到棋院的时候,院长问他:“小常,有空吗?能不能去附近的高中,代一节课外辅导课?”
杭州棋院,也许并没有北京棋院那么多高手。
但是,杭州棋院和各类单位的合作,却是国家棋院远远不及。
用杭州棋院院长的话说:“我们自己,可能再没什么希望升上九段,打国际赛什么的。可是,杭州这么多学棋的孩子,这么多爱棋的人里,就不能出一个?”
每次听到他这么说,夏子常都会很感动,虽然过后又依然故我的放纵,但下次听到还是感动依旧。
所以,这种拜托,夏子常是不会拒绝的。
所以,他去了某重点中学的围棋社,应邀给学棋的高中生们讲解一盘对局。
因为堵车,他去的有点晚了。
气喘吁吁的跑到指定教室的门外,他停了下来,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房间里,有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传出:“……想不到那个千年老二还挺大牌,哈哈!”
夏子常一愣,然后忍不住微微的苦笑起来:想不到,到了如今,他还是因为这样的恶意,这样的说法,感到刺痛……
没等他继续感慨,一个女孩子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闭嘴!讨厌鬼!不许侮辱棋手人格!”
“切!人格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有本事赢个冠军来看看呀!”
“小歌,小付,你们不要吵啦!大家自己人,不要为个不认识的人吵架呀!”
“小歌……”
“小付……”
里边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夏子常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进去。
门突然拉开了,一个女孩子哭着冲出来,正正撞在了夏子常身上。
夏子常趔趄了一下,还是摔倒在地上。
女孩子像是吓呆了,傻傻的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水。
夏子常苦笑了一下,站起来问:“你没事吧?”
女孩子又呆了五秒钟,突然尖叫了一声,又冲进屋子去,拖着一个男生出来,指着夏子常对那男生尖叫:“兔子兔子,看到了没?夏子常九段啊,活的夏子常九段啊!掐我一下啊,我有没有眼花啊啊啊啊~~~~”
男生明显比女孩子沉稳的多,他搂着小姑娘笑:“我看见啦,是夏子常九段。我保证,你眼睛绝对没花。小歌,镇定点啦,别让夏子常九段笑话你!”
然后,他向夏子常伸出手来:“夏子常九段,久仰。别在意刚才听到的话,小付有的时候就是嘴贱一点,心眼不坏的。”
夏子常微笑:“当然不会,虽然不好听,但大家说的毕竟是事实。”
小歌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到最后这一句,突然涨红着脸开口:“才不是这样子的。夏子常九段,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是大家!我认识很多棋迷,大家都很喜欢你的。小付那坏蛋才是少数。”
夏子常笑了一下,并不很把小姑娘的话当真。
小歌越发着急了,忙忙的扯着小男生:“兔子,你说你说!”
被叫做兔子的男生扶扶眼镜,眼睛定定的看着夏子常:“夏九段,其实,我不会下棋。但是小歌和她的朋友们非常非常崇拜你。所以,我想,被这么好的女孩子这么认真崇拜的人,总不是坏人!”
“哎呀,你说的都是什么呀?”
兔子笑了笑,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夏九段你平时都遇见什么样的棋迷。但是,小歌这样的,应该是很大一部分吧?只是,他们一向不怎么说话而已。喜欢一件东西,谁会不停的说不停的说呢?只有讨厌,才会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吧?所以,你会觉得棋迷都是很讨厌你的吗?如果你这样想,小歌她们这样,真正支持你喜欢你的人,不是太可怜了吗?”
看着一本正经的小男生,夏子常竭力忍住了笑意,他很严肃的点头:“虽然很谢谢小歌和兔子的好意。但是,比较失礼的是,我其实,并不会因为别人的喜欢和讨厌来决定是否要下棋……”
如果我不下了,也只是因为我不想下了而已。
小歌扑扇着大眼睛,满眼的崇拜:“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夏九段太帅了!夏子常九段,你一定可以赢得了李诚熏的!”
“这个很难说,他比我年轻。”
“可是,李秀哉九段,最近就一直在赢啊!”
夏子常突然顿了一下――
李-秀-哉
那个名字,
那个他刻意不去想,假装遗忘了的名字。
只在一个瞬间,刺透了他的甲胄。
封闭的空间一下子被放到了阳光下,他突然开始瑟瑟发抖,为了自己而感到羞愧。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定定的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