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22
当王立浚在软卧车厢里口水滴答的呼呼大睡时,一条消息在网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悄悄传播开来——
“李秀哉九段和夏子常九段将于下周某时在弈谭网对决”。
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里,网络间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之声。
弈谭网原本不低的关注度,因着这一消息,嗖嗖往上狂飙,最高峰时甚至可以一压一些大型门户网站。
不过,消息的主角之一对此暂时还是一无所知。他很开心的一边打扫着房间,一边和自己的妻子商量:“小王过来玩,替我向棋院请两天假吧,我带他到处晃晃。”
楚衡笑眯眯的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东忙西忙:“那是没什么问题啦,不过,小王过来了,住哪里呢?”
“呃……”夏子常突然停了下来,苦恼的挠着头:“……旅馆,很贵啊……”
楚衡大笑起来:“好啦好啦,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同事家可以收留我一晚。你也别为难了。不过,你钱够吗?”
夏子常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还好吧,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啊……”
楚衡笑倒在床上:“开个口要钱,有那么难吗?算啦算啦,我不管你啦!反正来的是小王,那小子的钱留着,也是烧给服装店了!”
王立浚揉着惺忪睡眼踏上月台,第一眼就看见了微笑的某人。他欢呼着扑上去,一个大熊抱,几乎把夏子常勒断气。
“常哥!常哥!”
好一阵子,他只会这样喊。
夏子常含笑拍着他:“够了啊!敢哭出来就揍你啊!老大的人了……”
五分钟后,王立浚放开他,左看右看:“不错呀常哥,我还以为你人比黄花瘦了呢!”
“结果呢?难道我比小猪还胖了?”
两个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笑。
“那倒不至于。”王立浚做个鬼脸:“那有难度不是?不过,常哥看起来还是和在北京一样,挺精神的。回去和小猪说,他大概能放心点吧。常哥,你都不知道,你一走,小猪整天拉着个脸,跟谁欠了他八百掉似的……”
夏子常顿了一下,轻轻的问:“他,又去打架了?”
“没有没有!”王立浚赶紧声明:“猪师兄虽然脸色不好看,干活可真是好!网站啦,联赛啦,还有义赛啦,推广赛啦,每样都干的没话说啊!”
夏子常于是叹了口气,抬头看看高远的天空:“小猪,是个好孩子……”
没人看见的地方,王立浚死命翻白眼:二十好几的人了,也只有常哥这种烂好人才认为他是孩子,还是好的那种。
出站口,随车托运的行礼被提出来了,山一样的一堆。夏子常在目瞪口呆中明白了一向海派的王立浚为什么没有选择飞机。
不过,当出租车气喘吁吁的把两人拉到目的地后,目瞪口呆的人,变成了王立浚。
“常哥,你……你和衡姐就住这里?”
夏子常笑笑,拍拍他:“条件是没有北京好,不过住惯了,也就好了。别傻站着,上来吧!”
黑暗的楼道里,处处水渍。空气中飘着难闻的味道,晕黄的灯光忽忽悠悠的,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
两个人磕磕绊绊的在走廊里走着,不时要因为撞到谁低声道歉,还要格外小心各家堆在门口的东西和地上的积水。
等到真正到达目标房间门口的时候,王立浚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定定看着前方敲门的背影,嘴唇抖动,一句话都说不出。被小猪讥笑为纨绔子弟的他,自认对环境有着绝对的宽容性。证据是,他在北京棋院活得健康又向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原来,生活可以困顿至此。而他最尊敬的大哥,在这一片清贫狼藉中,坚持着自己的梦想,默默的求道。
有那样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抓着夏子常的手,拉他到市中心,对他说:“常哥,你说,你要买哪里的房子,我的私房钱买的起!”而你,应该住在这里才恰当!你是我心目中,最强的棋手,最好的人……
然而,他只是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有做。
这样的举动,像是怜悯或者是施舍。而无论哪一种,对保持着这样姿态的夏子常,只能是一种侮辱。
所以,他只能默默的站在一边看着,手足无措。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门已经开了,夏子常站在那里朝他笑。
王立浚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一点,“嗷嗷”叫着冲进去。
房间很小,把行李放下之后,连转身都很困难。
所以,楚衡盘腿坐在床上笑着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哟,小王!”
房间里,一切都被擦的纤尘不染。
窗台上,放着一支水姜花,插在一个酒瓶里。
小小的贫瘠的房间,却是一个温暖的世界。
王立浚因而能够微笑着扑上去:“大姐大,好久没见,一向身体可好?对常哥的调教可好?”
楚衡笑着踢了他一脚:“又没正形!晚饭想吃什么?你常哥还没买菜呢!”
王立浚惊跳:“开什么玩笑!来杭州吃常哥的手艺?常哥的手艺很好没错啦!但来杭州不吃楼外楼不是白来一场?”
他刚刚在走廊里已经瞥见了在共用厨房里打赤膊的男人和穿着很少的女人们。他们汗流浃背,他们油烟满面,他们为一点鸡毛蒜皮小事争吵。
他,绝对不要看见他的大哥,成为这样。
即使,他苦笑着嘲笑自己的虚伪,即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夏子常也有可能成为其中一员。
然而,只要看不到,他就当那不存在……
楚衡转着眼睛看他,然后大笑起来:“都不知道你想什么那!想看你常哥露点,你还是去澡堂快点!厨房里,你是看不到了!那么介意干嘛?”
“大姐大!”
“衡姐!”
面红耳赤的两个男人高声抗议。楚衡摇摇头,穿鞋下床:“我是无所谓啦!难得小王要请客,我就去见识一下高贵的啤酒好了!”
中饭,在楼外楼解决。
王立浚叫了一桌子的菜。夏子常一拦他,他就很委屈的抗议:“衡姐衡姐,你管管常哥啦,师弟难得来一次,要尝尝杭州特产有什么不对?”
楚衡慢条斯理的喝着龙井回答:“你常哥只是认为师弟来看自己,还让师弟掏钱请客很不对而已……”
王立浚于是转头:“常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啊!这么客气,你到底当不当我兄弟啊?”
夏子常于是只好苦笑,由着他去了。
三个人谈谈说说,这顿饭吃的奇慢无比,一直到下午四点才算告一段落。
当王立浚提出继续去找家茶馆喝茶的时候,楚衡抓起提包,笑着撤退了。
她说:“我晚上和别人约好了,所以,不打扰你们男人间的约会了。请你们,自由的,滚床单吧!旅馆或者是宿舍,我都不介意的!”
在夏子常面红耳赤和王立浚闪闪发光的眼神里,她大笑着离去了。
王立浚选了一间气氛很优雅的茶馆。只是,这里只有秋千,没有座位。
夏子常抗议无效之后,只好囧着一张脸,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稳妥的长秋千坐下来。
王立浚嘻嘻一笑,挤到他旁边,抱着一杯茶喝得心满意足。
夏子常无可奈何的拍拍他,自己也端起一杯来,慢慢的品。
王立浚用脚轻轻的晃着秋千,轻微的摇晃里,师兄弟两个人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常哥,你真的不怨吗?”
王立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不太确定的样子。
“怨?没有。”夏子常轻轻的笑着:“但是倒是有过想要放弃……”
“那?”
“可还是舍不得……”夏子常轻轻的靠着秋千背上,吐一口气:“无论怎样辛苦,即使用外界环境来找借口,可我骗不了自己。我还是想要下棋。这里,有我最看重的对手,有我最亲的兄弟,有我的最爱的棋。”
“所以,”他看着低头沉思的王立浚,目光柔软:“既然舍不得的话,就做到最好吧!我也只能做到这个了,不放弃自己,不放弃我爱的棋,如此而已……”
王立浚抬头,定定的看着他,眼神很专注。
夏子常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啊,好像说了很了不得的大话呢!真是有点厚脸皮……”
“不对,常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到,在这个浮躁功利的世界里,还有人这样深沉单纯的爱着围棋。
三天后,站台上,背着大包小包的王立浚和夏子常话别。
“常哥,你的棋,真的好厉害!和李秀哉九段的对局,要加油哦!”
“运气好而已,别那么夸大。不过,我会努力的!还有,那些吃的,哪个是给谁的,你要记得啊!小猪不爱吃兔子肉的,那个肉脯是给小曾的……”
王立浚翻个白眼:“常哥,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好不好!记得电脑里那些谱和那些软件怎么用吧?你们的这场对局可是举世瞩目啊……”
“什么叫举世瞩目?”夏子常皱眉
王立浚一惊,赶紧捂嘴:“啊啊啊啊,常哥不关我的事情,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肯定是小猪的报复啦,不关我事……”
他一边叫着一边跳上火车,快得让夏子常没有一点机会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