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22
事情的开端,是雷秘书笑得蜜里调糖似的找小猪来填富士通杯的本赛选手报名表。
当时,小猪正在棋院的大对局室一角,和王立浚进行例行的拆局。
雷秘书以一种很难以描写的得意洋洋的神态,故作神秘状,从大信封里拿出了厚厚的报名表,却又刻意搞得那硬硬的纸“喀拉喀拉”直响,成功吸引了周围一众棋手的视线。
王立浚本来对他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腻味透顶,正准备出言讽刺,却在看到那表格的第一眼立刻扭转了心情。
他很哈皮的高叫起来:“啊啊啊,本赛资格诶,小猪,你免选拿到本赛资格了也!”
霎时间,本来落子声如雨的大对局室,突然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所有的人把眼光投向了这个角落。有羡慕、有好奇,有恭喜,当然也不乏嫉妒和眼红……。
对于这个效果,雷秘书很满意。
他咳嗽了一声,挺直了脊背,慢吞吞的伸出手去。
他在等待。
等待新科的世界冠军毕恭毕敬的站起来,以谦卑的姿态微微弯腰,从他手里接过这珍贵的表格。这是,所有下棋的人的梦想开端——在国际大赛舞台上亮相的资格。
……
……
……
一分钟过去了,不安的骚动悄悄的蔓延。
棋手间的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雷秘书得意的笑容,干在了脸上。他有些不知所措。
并不是罗卿郁做了什么。相反,罗卿郁什么都没做。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就那么冷淡的看着面前的棋盘。
而雷秘书那只伸出的手,就那样吊在了空里。
王立浚并不喜欢雷秘书的这种姿态,但是,他认为,这并不是怄气的合适时候。毕竟,正事要紧。
所以,他蹭过去,捅了捅垂着眼皮老僧入定的某人:“猪,你的报名表格……”
罗卿郁“哼”了一声,翻翻眼皮:“少在那里自作多情!肯定搞错了,我年初的时候,因为没按时参加比赛,被取消了两年的免选资格。”
“……呃?”
雷秘书拼命抑制住翻腾的怒火,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
“诶诶,小罗,这就是你不对了。年轻人,哪能这么记仇呢?当时,那是大势所趋,领导不也不是没办法嘛!现在,你看,有了成绩,马上就给你补偿了嘛!老记着过去的事情,多没意思?再说,年轻人,要对事不对人啊,这么记仇可不好嘛……”
不等他的长篇大论说完,罗卿郁冷笑着抬眼。
那目光,极其锐利,竟硬生生的让雷秘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记仇?”他嗤笑:“那个处分根本合情合理之至好不好?我有什么仇好记?本来就是我的错!我当时接受那个处分的时候多痛快,轮得上现在来翻旧账记仇?以为人人和你一样闲的,心里没事光记这种东西?”
在雷秘书翻脸之前,他很快的又接下去:
“当初的处分,我接受!所以,如今这个朝令夕改,我不接受,就这样!这玩意,你爱给谁给谁去,别在我面前现!”
雷秘书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被罗卿郁堵的青筋直暴。
良久,他终于冷笑一声:“你这算什么,罗卿郁六段?仗着自己是个世界冠军就了不起了是吗?以为自己有筹码向棋院逼宫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想拿这个要挟棋院,让夏子常九段回来,门都没有!”
“啪”!他把报名表格拍在了桌面上:“领导的规定,你爱填不填!”
还没等他把手收回来,钢钳一样的力量压制在了手腕上,痛的他几乎叫了起来。
下一刻,他听见罗卿郁阴森森的声音:“凭你的嘴也配说常哥的名字?”
那张胖乎乎的脸,分明是在微笑着的,雷秘书却不由自主的发抖。
王立浚在一边站着,看到这里心下一惊,几乎以为罗卿郁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慌忙上前企图阻止。
罗卿郁却咧嘴笑了,他一把松开雷秘书的手:“看着你这种货色,就知道棋院什么德行了!真以为常哥很稀罕这一亩三分地?常哥想要的东西,他自己可能拿不到吗?脑子蠢就不要出来污染环境!”
嘴里说着,手里拿起那叠表格,丢回到雷秘书的怀里:“我要是想要那个名额,我自己会去下外围赛!不劳你们来照顾!”
说完,他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浑不理身后气得浑身哆嗦的雷秘书。
四合院院子里的石桌旁,姚景程抿着嘴笑。
看着罗卿郁进门,他笑着拍掌:“够个性,我喜欢。”
罗小猪翻翻白眼,打算装没看见,进屋去。不过作老师的,眼明手快一步:“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别整天见了我就躲。”
带着一千个不情愿,罗小猪蹭到了自家师傅的面前:“干嘛啦!我还要找绿豆汤喝呢……”
姚景程一笑:“你是得找!刚刚观局室里,好大的脾气!”
“那是他自己找抽!不满足他,我都觉得对不起你。”
==||||又关我什么事了?
“算了,”姚景程有点郁闷的换了个话题:“你真的不打算要那个名额?上届冠军直接参选,是棋院的惯例,不算坏了规矩的。”
“规矩?”罗卿郁冷笑一声:“棋院的规矩,很了不起吗?”
然后顿了顿,很认真的看向自己的老师“我自己觉得就该这样!”
姚景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吧!一个冠军,升九段不够啊!”
“啰嗦!知道啦!”
笑声里,师徒俩关于免选资格的讨论,告一段落了。
第二天,罗卿郁参加了棋院内部举办的资格赛。
旋即,爆出了大冷门——在淘汰赛的第三轮,被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女棋手打败,甚至没有获得循环赛的资格。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各种论坛上,讨论的沸沸扬扬,棋院被骂到了狗血淋头。
大批的人在悲愤的高叫着:“为什么罗卿郁六段这样了不起的天才,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由于了不起的天才本人,至少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着急或悲愤的表情。棋院的立场,于是微妙起来。
如果,罗卿郁本人很失落很焦急,那么棋院方面一定会很乐意的把这个名额大方相赠。但现在的问题是,罗卿郁已经放话不要这个名额,到了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反悔。以棋院的想法,罗卿郁六段必定是在坐地起价,等着棋院让步,接受他的条件。
于是,现在领导层意见分成了针锋相对的两派。
一派认为,刚刚成为冠军的罗卿郁,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目前中国棋坛的精神支柱,这样的人居然无法参赛,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另一派则一口咬定,像罗卿郁这样无法无天,肆意妄为,此风岂可涨?有一就有二,怎么能助长这种风气?
上层的掐架虽然企图在保密状态,其内容,却无疑在普通棋手之间低声的传来传去。
现在,罗卿郁无论走到哪里,背后都会有低低议论声。
对此,他冷冷一笑,根本不屑于解释。
直到——
“王师兄……”小曾看着王立浚欲言又止。
王立浚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罗师兄,他不会真的……”
真的在要挟棋院?真的故意输棋?真的用奇怪的手段希望常哥回北京?
真的什么,他没有说出口。
然而,王立浚正确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的脸变得异常严肃。
“小曾,这话,我只说一遍。”他顿了顿:“小猪,他是棋士。他不会这样轻慢的对待棋。这种说法,对他是一种侮辱。所以,千万不要让小猪听到了……”
“什么话千万不能让我听到了?”
王立浚曾弦翔一惊,回头,就看见一只面无表情的妖怪猪,不知道站在两人身后多久了。
……
……
……
“那什么,猪哥,常哥刚打电话来找你,让你速回呢!”王立浚不愧第一人,应变奇快,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转移着对手的注意力。
罗卿郁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了。
身后,王立浚一下子压在了小曾肩上:“好险好险,吓得我腿都软了……”
电话在响过一声之后立即接通了。
“小猪——”夏子常的声音明显气急败坏。
赶在他说什么之前,罗卿郁大声的吼:“我没要故意输给她!”
全世界都可以随便歪曲我的行为,只有,你不行!
所有的委屈,都随着这一声吼,宣泄出来!
夏子常于是沉默了。
很久以后,回答:“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要这样做!”
“只是,”他顿了顿:“小猪,不想和常哥在世界棋赛的决赛上相逢吗?”
……
……
……
“想啊……”做梦都想啊,想和你在世界最高规格的棋赛的决赛上相遇,想和你下出一番一番最强的棋来,想和你创出最妙的谱来……
就好像——
就好像李秀哉九段那样。
但,我也只能想想而已。
然而,所有这些罗卿郁并没有说出口,他的喉咙突然梗住了。
所以,他只是说:“想啊……”
“那么,努力吧!富士通之后,马上就是应氏杯了。围棋的奥运会……”夏子常的声音轻轻的好像一个叹息,又好像是一个托付。
……
……
……
“我会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