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4-01
投子的那一个瞬间,李秀哉分明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之前,并不是没有输给过新人。更何况,曾弦翔虽然年轻,但的确不能算是新人了。
但是李秀哉自己知道,这一次的失利,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像被人从黑夜骤然强行拖到了白昼,刺眼的强烈的光,让人瞬间失明一样,在一片茫然里,有一种隐隐的恐惧慢慢从他心底不知名的地方慢慢升腾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来自哪里。然而他确信,之后,有些什麽东西再也无法回复原状了。
带着一种雪白而淡漠的情绪审视着自己的内心,片刻后,李秀哉微微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重睁开双眼,礼节周全的向对手行礼致敬,然后波澜不惊的和曾弦翔进行了进一个小时的复盘。
再下来,他一个人在对局室里,又摆了一个小时。
当他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有人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一张椅子上正在看报纸。
看见他出来,夏子常把报纸折起,微笑着站了起来:“一起去喝酒?”
语调平静,没有欣喜,没有不耐,一如之前彼此间的每一次等待,平淡的理所当然,平淡的如同空气,舒适而无需猜疑的空气。
李秀哉停下脚步,细细的打量着对面的人,心绪莫名的复杂。
如果,一直站在这里,就能等到他。
那么,这样的等待,还会有几次?
现在的他,分明已经听见了冰裂碎的声音。
他只怕,这黑白之际的高塔,瞬间就要崩塌。
终有一天,他们将再也寻不见彼此。
“秀哉?”夏子常有些担心的看着对面神情恍惚的人。这次的失败,他,很难过吧?
这是这么多年来,李秀哉第一次没有进入到四强。
所以,夏子常的声音和表情,都很担忧。
李秀哉漠然的再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然后轻轻的微笑起来:“有点累。走吧,一起喝酒去!你请客。”
“走!”
和式房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叫了足够的清酒,向酒馆借了棋盘。就这样,一手执杯,一手执棋,如同之前的很多次。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往日里那些棋间的啰啰嗦嗦。
清脆的落子声,将时间分割成了无数细小的区域。区域的间隔里,时时可见李秀哉仰头,一饮而尽。
夏子常不时的抬头看着头,欲言又止。
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的替对方不断满上酒杯。
失败后的痛楚,是每个棋士必须直面的残忍话题。夏子常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刻,任何的安慰都苍白的近乎虚伪。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陪秀哉坐在这里,饮完这一杯又一杯。
而这,也已经足够了。
李秀哉安静的坐着,仔细的看着棋局,不时畅饮。
他现在,并不想听到任何的劝解,也没有倾诉的欲望。
他只想,静静的坐着。身边,有旁人的体温。所以,他需要有一个熟悉到了,即使彼此间沉默以对,也不会觉得尴尬和无错的人,在身边。
发生了他控制之外的事情,他需要,独自好好的想一想。
上一次,这样的感觉出现,是什么时候呢?
他皱着眉头,细细的想着。
从模糊成问题的记忆里,从一盘又一盘的对局之间,抽丝剥茧……
岁月的浮光在记忆的长河里慢慢的褪去,他渐渐开始看清那曾经被掩藏或遗忘的过去。
一个小小的孩子,在记忆的深处,抱着头,哭泣。
那是——
一瞬间,眼睛因为惊恐而大张,秀哉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
他看见了童年的自己。
那是,第四还是第五次入段失败之后呢?年幼的面无表情的自己,在无人的角落,抱着肩膀,哭到几乎崩溃……
世界,似乎在身边碎成了碎片,绝望的几乎想就此死去。
那么爱棋,却一次又一次的被判死刑。
听着那些棋手在背后轻蔑的议论“朴立恒的弟子,也不过如此……”,听着老师严厉的斥责,看着对手欣喜的面容……
悲伤,愤怒,绝望。
之后升起的,便是雪白的惊恐。
真的不能,再执棋了吗?
真的没有,执棋的天分和资格吗?
在有如刀锯加身的痛苦一年里,带着灰白的情绪,他越来越消瘦,越来越孤僻……
所以,这就是恐惧的来源了吗?
李秀哉冷冷的看着内心那个哭泣的小孩子。他在想,自己身体里,居然还存在着这样软弱无用的部分。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不过是输了一盘棋而已,居然让联想起了那么久远的过去。
这种懦弱,不是他所需要的。
他竭力想微笑一下,饮下杯中的佳酿,企图借此泯灭掉心中那个小小的影子。
然而,不成功。
那个孩子始终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大声的哭泣着。
于是,他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
直到——
“秀哉,你生病了吗?”
是夏子常的惊叫。
再一次给对面的人斟着酒,夏子常不无忧虑的抬头。
李秀哉完全没有抬头,只是异常快速的伸手,好像抢夺一样的抓过杯子。他速度太快,以至于一下子抓住了夏子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触电一样,他浑身一抖,立刻就松开了。
然而,这片刻的触感,已经足够让夏子常大惊失色。
他一把抓住秀哉缩回去的手,另一只手盖在他的额头上:“你生病了吗?怎么手这么冷?”
夏子常的手,温暖而干燥,轻轻盖在了李秀哉冷汗淋漓的苍白额头上。
因着这暖,心中那个小小的孩子渐渐隐去了……
虽然,秀哉很清楚的知道,这只是暂时。
然而,在这片刻,借着酒精的鼓动,他决定放纵自己。
秀哉轻轻的笑着,抓着子常伸过来的手,调笑的话刚刚到了唇边,他却再也坐立不稳,向前倒下来。
夏子常一惊,下意识伸开了双臂。只是,他自己其实也已经喝了不少。于是,重压之下,两个人重重倒在了塌塌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