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4-01
所有的人都认为,夏子常的巨龙在局部已经难以作活了。
唯一一点飘渺的希望在于外面的一点头绪。
所以,李秀哉此话一出,犹如一滴冷水掉进了油锅之中。网上沸沸扬扬的评论,瞬间铺天盖地。
有愤怒的――“李秀哉九段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的局面怎么可能翻盘?”
有兴奋的――“果然,夏子常九段有我们没有看出来的手段在啊!不愧是李秀哉九段,真厉害,这样都能看出来……”
有挖苦的――“李秀哉九段果然和夏子常九段友情深厚,这样的偏袒评语都可以信手拈来啊……”
转播室里,看着如同刷屏一般扫过的漫骂或讥讽,朴立恒苦笑一下,对着自己的弟子说:“我相信你发出这样的论断是有你的依据的,秀哉。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首先顾及的,是听直播的听众的心情……”
默默的听完,李秀哉认真的低头行礼,然后抬眼,直直的望向自己的老师:“但是老师,白棋的确存在着取胜的变化啊!”
朴立恒只好苦笑了――认死理的,完全不懂变通的弟子,只要事关围棋,就变得无比固执,固执的几乎有些呆傻了。
和这样的孩子说种种的世情,自己,也未免太为难对方,也为难了自己。
所以,他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的把转播的麦克风按了暂停,然后挑着眉笑问:“老实说,我并没有看见你说的变化啊,秀哉。你确定不是因为自己的感情倾向在偏袒吗?”
完全不理会老师口气里的调侃之意,更或者,根本没有发现这种意思,李秀哉一板一眼的回答:“不是这样的,老师,这盘棋的胜负,也许并不取决于龙的死活……”
……屠龙……负吗?
朴立恒一惊,立刻转头看向了屏幕。
表面上看来,棋盘下方的白龙在黑子的攻击下,岌岌可危,几乎没有任何生机。
然而……
朴立恒倒吸了一口冷气,直直的盯向自己的弟子:“所以,你认为他要……”
李秀哉淡淡的点头,修长的手指移向了棋盘上方的巨大空白之处:“收空!”
尖锐的表情浮上了这位昔日围棋皇帝的面孔,他冷冷的看着这局面。半晌,突然淡淡的笑了:“弃子?把整个大龙弃掉?我看夏子常九段未必有这样的气魄呢,秀哉!”
在李秀哉还来不及作任何回答之前,屏幕上的夏子常,动了。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之下,夏子常手慢慢划过了棋枰。
姿势优雅,翩然如鹤。
白128手,在左下角,扳!
罗卿郁拍案叫绝――绝妙好手!
白棋至此,有如峰回路转,豁然开朗!
白龙固然是在黑棋厚势的缠绕下活动空间极端有限,时时有被黑棋侵蚀的危险。但如果夏子常根本不理会这岌岌可危的白龙,干脆的送给李诚熏吃,而自己转头去围住上方的巨空的话。黑棋的实地,只怕不够。
天旋地转的局势之下,李诚熏明显愣住了。
他双手捧着头,定定的盯着棋盘,一动不动的陷入了长考。
无声无息里,计时钟的指针无声无息的旋转着,一圈,两圈……
所有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棋盘上,紧张的等待着李诚熏的应手。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时候,夏子常抬头看了一眼钟。然后,在桌子下面,用左手握住了自己右手的手腕。
四十分钟后,李诚熏动了。
他选择了与白棋对杀。
黑棋与白大龙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了超级复杂的对杀局面。
观局室里,中韩双方,都有不少的棋手痛苦的把脸扭向了一边。
如此复杂的对杀,其中包含的计算量,对于棋手来说,简直是一场最严峻的折磨。
这,就是李诚熏的选择。
这,就是韩国第一人的气度!
因着对自己的算路的绝对自信,在局面不利的时候,刻意主导着,将对方拖向乱战的泥潭。如同在刀尖上起舞,跳跃如火焰一般。
然后,在乱战之间,瞬间取人性命。
如同孩子一般漂亮的面孔上,常常是冰冷的笑容,他曾经微笑着对人说:“自己安全,对方更安全。自己危险,对方也会危险。我,会选择最危险的行棋。因为,我有信心,胜的那个绝对会是我!”
对于李诚熏的选择,夏子常在落子前犹豫了一下。
再看了一眼计时钟,他仰着头想了想,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啪”的一子拍上了棋盘――应战!
遥远的北京,罗卿郁跳了起来:“常哥个大猪头!这个时候玩什么意气用事啊?想和他对砍什么时候砍不行啊?”
姚景程却微微的笑了起来:“不错,有这样的气势的话,至少不会输的太难看了……”
有时候,正面的战斗并不是最佳的解决策略。那么这种时候规避战斗也无可厚非。
但是,如果总是在逃避战斗的话,棋手的心理其实已经失衡了。
这种时候,只要对方一放出无理的手段求战,他的应对通常会在一个瞬间失措,完全不成体统。
而高手的过招,就这么一个瞬间,足以决定生死。
夏子常每每被人诟病,就是因为如此。
这一场对杀,端底强悍,盘面之上,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双方纷纷弈出了最强手,比赛着行棋的凶猛!
方寸之间,黑白相争,杀意纵横而跌宕起伏。
执子的人,正襟危坐,面色如铁~凝。
观局的人,目眩神摇,大气不出。
对杀,一直持续到138手。
这时,计时钟响了。
是李诚熏的。
朴立恒瞬间惨淡了容颜,他扭头问李秀哉:“所以,在时间的帮助下,夏子常九段将拿下这一局吗?”
在对杀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李诚熏进入到读秒。
读秒,就是要在一分钟之内决定你的落子点。
你有五次机会超过一分钟。
五次之后,还可超时两次,每次超时,罚两点。
在精确计算的对杀里,进入读秒,意味着被提前判定了死刑。
连局势都看不清楚,更遑论计算?
李秀哉默默的看着棋盘,轻轻的回答:“如果时间足够的话,是诚熏的优势……”
“没有这个如果,”朴立恒盯着屏幕冷冷的回答他:“棋局,没有假设。而且……”
他把后面的半句话强咽了下去,没有在自己的弟子面前提起。只是,那疑虑却深深的留在了心底最深处:
而且,这个局面,难道不是夏子常刻意主导出来的吗?
望着屏幕上第一次没有在桌子下面左右手交握的夏子常,朴立恒的眼底,疑惑激赏以及恐惧混合的神情一闪而逝。
屏幕里,李诚熏已经是第六次读秒。
他去按钟的手,微微的抖。
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李诚熏按着计时器,计时器却没有停下来,依旧不紧不慢的继续走了下去。
他急了,加大了力度。
然而,没有任何效果。
于是,他举手叫来了裁判。
看着不肯停止的钟,裁判有些手足无措,跑到一边去找人商量。
没有人再来理会正在对局的两位棋手。
夏子常莫名其妙的盯着这一场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李诚熏先是茫然的四顾,接着一种犀利的神情从脸上划过,他立刻垂下头,死死的盯着棋盘,一句话也不说。
裁判们,在半个小时后走过来发表讨论结果。
结果是,棋局,继续。
李诚熏六次读秒,罚两点。
夏子常顿了一顿,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意见。
于是,棋手们就座。
与他相反,观局室里的林振玄勃然变色了。
他风一样的冲出了观局室,却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朴立恒。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振玄:“真难得,居然在这张脸上看见了表情……”
林振玄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请让开,我没有时间和你纠缠。”
“如果是因为时间的事情,和裁判去纠缠的话,我的意见是,你不必去了,没有用的。”
林振玄一顿,然后冷冷的笑了,朝向朴立恒的方向:“所以,又来了吗?十七年之后,第二次寄望用裁判来赢得比赛?”
朴立恒耸了耸肩:“老实说,我也觉得相当无耻。但是主办方显然有不同的看法。这关系到出钱的人的广告效益。而且,和上次不同,我认为夏子常九段这次必输无疑了。”
林振玄转过身来,如刀一般盯着他:“当然!原本完全没有时间的人平白得到了半个小时看清楚局势,他的对手怎么还可能赢?”
“但是,局势,的确是他不好了。而这个时间的陷阱,难道不是他给李诚熏九段设下的吗?同样是利用规则,难道夏子常九段会更高尚一些?”
林振玄冷冷的笑:“会!因为他是在凭借自己的计算能力控制着比赛的节奏,而不是靠自己以外的人赢得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身后的屏幕里,李诚熏开始暴力屠龙,而夏子常在最后一个劫的劫争失败后,苦苦支撑了十余手,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