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4-01
夜风徐徐,夏子常站在窗边,让温润的风慢慢吹干自己的头发。
手机贴在耳边,他苦笑着听着海的那一头打来的电话。
“噼里啪啦”的乱骂声从手里泄漏出来,成了“吱吱扭扭”昆虫一样的叫声。
“但,但是……”夏子常磕磕巴巴的试图为自己辩护。
“但是你个头!裁判说有效你就认啊?摆明了欺负你,你猪啊?”罗卿郁怒不可遏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的企图,气势极端充足。
“可,可是,小猪,按规则,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是裁判有这个权利啊……”
“你还有权利提出抗议呢!怎么不见你用?!”
“嗯,这个嘛,”夏子常轻轻的笑了一下:“我一直相信,强者运强。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遇到这么人品的事情,是连老天都在帮着他了。我当然可以提出抗议,闹腾的鸡犬不宁,让棋下不下去,或者让结果无效。但是,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吗?我的确是没杀过他嘛,虽然很遗憾……”
“你还有脸说这个!”本来渐渐平息的大洋彼端的怒火,又熊熊的燃烧起来:“分明是围空获胜的机率比较大,你耍的什么性格?!”
“呃,嗯,这个嘛……”夏子常挠挠头,突然出其不意的问:“咱们看的商务出版社的90版的射雕,第x部第x页下数第四行,第七个字起,是什么?”
电话那头的罗卿郁愣了愣,本能的冲口而出:“‘你要战,我便战!’”
然后,他沉默了。
一分钟后,终于很不情愿的开口:“那你也不能拿国际大赛练手啊……”
“嗯?”电话这头,夏子常忍不住大笑起来:“啊呀啊呀,我们家小猪终于长大啦,可以严肃认真正经的讨论国际大赛啦……”
“……信不信我现在就过去抽你?”
“好啦好啦,我只是觉得,老这样躲着,也不是回事嘛……”
“那你就自找败亡之路?就为了证明自己?”
“喂,侮辱我的职业操守,我揍你哦!”
“哼!”
夏子常在这端苦恼的挠挠头,慢慢的想着词句解释:“嗯,其实我在下手之前算计过他啦。那场对杀,嗯,只要纠缠上了,我未必会输给他的……”
“……真的?”
“嗯。即使最保守的估计,左下的区域我有信心拿到。因为最后那个劫,他本来根本不敢和我打的,他找不到劫材。”
罗卿郁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那你的盘面还是不利吧?即使他要贴目,你也至少亏了三目半……”
他突然顿住了,然后恍然大悟一样的吼出来:“啊啊啊啊,你这个卑鄙的人,你一开始就算计着他的罚点来着……”
夏子常嘻嘻的笑着:“他在我形成转换的时候花了太多的时间想嘛,所以……。再说了,半目胜,也是胜嘛!”
罗卿郁义愤填膺:“所以,老天都不帮你这个阴险的家伙!”
“谁说不是呢?”夏子常的声音里分明有着隐隐的失望:“我分明和他对杀都不落下风的……”
罗卿郁于是安静下来:“你不怕他的,最后那里他本来绝对没有时间算清的。”
夏子常轻轻的笑:“是啊,到了现在,我才确认那!凡事果然要试试才好……”
良久后,师兄弟两人终于打起了精神。
罗卿郁哼唧:“都这样了,你去和姚老师说去,我要去东京……”
夏子常掏掏耳朵,抬头望着天:“你说什么?风很大听不清啊……”
赶在罗卿郁破口大骂之前,他抢先挂断了电话。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候,门轻轻的响了一下。
这么晚了,是谁呢?
被人挂了电话的罗卿郁六段,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圈。
越转越快,越转越怒,最后忍不住抓起桌子上的玻璃杯……。
可惜,还没来得及出手,妖孽老师的话,阴魂不散的飘了过来――
“棋院公物,破坏者十倍赔偿。”
他恨恨然转身,怒气冲冲的盯着话语来源方向。
姚景程正在低眉看着手里的棋谱,头都没有抬。
忍了又忍,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悻悻然的蹭上前去:“我要去东京啦……”
姚景程收起手里的棋谱,放在桌子上,挑眉一笑:“可以,所有手续自己搞定。缺银子来领,其他的一概不管……”
算你狠!罗卿郁在心里咬牙。
然后,认真的抬头:“……只要我搞定,你就不拦我?”
姚景程抿着嘴笑,轻轻的点头。
一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自己要去办理一堆行政事务了。多有趣!为了看这场乐子,送他去日本也不错嘛……
夏子常走上前去,把门打开。
出乎预料,门外站的,是曾弦翔。
他局促的冲夏子常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常哥,能不能在你房间呆会儿?”
夏子常什么都没说,揽着他的肩膀拉进屋子里来。怀里,很明显感觉到那孩子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
白天的另一盘对局中,曾弦翔,第二次因为定式的选择错误,速败。
接下来的比赛中,他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上。只要输一盘棋,就是死亡。只能一局不败的拿下三场,才可能逆转。
而在富士通近二十年的比赛史上,这样的逆转仅仅发生过一次。
那是五年前的半决赛,李秀哉逆转了他的老师朴立恒。
“其实,我是担心回房间去,看着王立浚师兄,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怀里抱着热可可,曾弦翔和夏子常肩并着肩趴在窗口看月亮。
“王师兄人真的很好,我下不赢他,是我自己没用!可是看到他,我还是忍不住会生气,会想,他要是不存在就好了……”
好像是被自己话里的恶意吓住了,曾弦翔打了个哆嗦,然后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期望用这小小的杯中物,温暖自己冻僵在夏夜里的身体。
夏子常拍了拍他,没有说话。
曾弦翔于是转头看着他的脸,接着说了下去:“常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一直在输给李秀哉九段,却还能和他作这么好的朋友。你一点都不怨恨他吗?”
夏子常笑了一下:“有的时候,还是会有小小的不甘心。但是,棋是自己输出去的,怨恨别人很没道理啊!有那个时间,我还不如多打打谱呢,也许下次就能胜利了。”
曾弦翔没有回答,只是大大的喝了一口可可。
良久,他扭过头去,看着月亮:“其实,我现在就想买回去的机票了。”
“……”
“现在这个样子,我什么时候要收拾行李滚蛋,完全是看他的心情了。我才不要这么丢人!”
“落荒而逃就不丢人了吗?”没有任何责备或者规劝,夏子常只是很沉稳的问。
曾弦翔语塞,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我看来,输就是输,没有好看难看之分。胜利是谁都想要的吧?可是胜利的人从来就只有一个。输了还想赢的,就还有机会翻盘。输了指向远远的逃开的,就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棋局,是自己的棋局。人生,也是自己的人生。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你自己,选择什么样的态度呢?”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夏子常也沉默了。
这一夜,直到曾弦翔告辞离开为止,他们都再没有开口。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一轮圆月,各怀心思,默默的思考着。
五番棋的第三番,在两天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