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4-13
目瞪口呆的看着闭路上那华丽而惨烈的对杀,王立浚低低的吸了一口气:“常哥,真厉害……”
兴奋和忐忑的心情,在这一刻,让他的双眼闪闪发光。
常哥,来吧,我们在世界大赛的决赛里,下出了不起的谱来吧!
即使是你,我也不会让步的。
虽然被小猪抢了先,但是,第二个世界冠军,一定是我的。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兴奋的盯着棋局,跃跃欲试。
然而,棋局下面的进行,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
超级对杀的终结,其肇始,是李诚熏的一记妙手。
凭借在一路落下的这一记完全超出了常规想像的妙手,原本在夹缝中苦苦挣扎的白色巨龙在行将就戮的一个瞬间,被李诚熏硬是无中生有的赢得一线生机。
虽然一只眼都没有,但是在先手吃掉左边一小块黑棋之后,巨龙变成了劫活。
依旧是危如累卵的存在,但,至少不至于被立刻屠龙。
在这一个刹那,因为急于求成,夏子常的心态有了一个瞬间的动摇。
在这最关键的对杀之处,黑棋虽然不能立刻屠龙,但如果坚持打劫做眼,则依然是细棋下微优的局面。
但是夏子常却在中途放弃了,他选择了更快但却更险的一条路。
他要弃子!
通过弃子,劫杀掉整个右边的白棋!
33子以上的黑大龙被杀,但即使这样,全盘还是黑棋优势。
这个大胆到荒诞的设想让朴立恒几乎跳了起来,他嚷嚷着:“这年轻人简直是无理!”
完全无理的要求胜利,完全不顾常识的下法。
然而,就是这样的胆气,这样的想像力,才正是一代宗师和普通的高手的区别吧?
他的一子落下,李诚熏原本惨白的脸色几乎发青了。
然而,他是李诚熏,骄傲而强大的李诚熏。
所以,他坚持下去。在这场“迷之对杀”中,以骄傲坚持下去,不论迎接他的将是怎样的惨败。
利用一个劫争,他惊险万状的开始与夏子常周旋。
大劫争,持续了76手。
夏子常的失误,出现在第263手。
黑263手,提子。
白264手,应劫。
然后,血色一下子从夏子常脸上褪去了――
在他刚刚提劫的地方,居然还隐藏着一枚劫材!
就是这隐藏的一枚劫材,决定了这场残酷对杀的成败。
中方观局室里,王立浚摇摇欲坠。
他双手捂着脸,几乎不敢抬头去看。
林振玄并没有转身,坐得还是如同花岗岩一样笔直。但是,他开口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酷:“小王,抬起头来,好好看着。”
“……”
“我说抬起头来!”声音更加严厉了。
王立浚的回答里,几乎带着了哭音:“我害怕,林老师,我真的很害怕。我未必有常哥这么了不起的天赋,常哥都下不赢的人,我杀不过他的……”
林振玄猛然转身,强制搬着他的脸,对着屏幕:“仔细看好了!到了这个地步,小常已经不可能胜利了。越下下去,只会越难看而已。但是他还是不肯投子。你以为他是为什么?你这个样子,怎么对得起他?你又怎么对得起竭尽全力把你拖进了第五局的小曾!”
“可是,林老师,雷秘书说,如果三打一还失败的话……。我不是常哥,我没有信心在那样的环境里还坚持自己的信念。林老师,我不要去杭州!”
神经质一样的喃喃自语停止于林振玄的一推。
“老师?”王立浚有些疑惑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你真让我失望,小王。”身为老师的人,脸上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冷酷表情:“这样的你,根本不配执棋!”
“和小常比,你才受过多少委屈?就害怕成这个样子?”
“我……”王立浚瑟缩着。
“你们吵架的那天晚上,我去找过棋院的领导。”林振玄突然放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他们答应,只要小常私下里向他们道个歉,完全就不必去杭州的。”
“林老师,您……”王立浚瞪大了眼睛,听着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实。
“但是,”林振玄几乎微笑了一下:“你知道吗?即使这样,那孩子还是拒绝了。他对前来劝他的姚景程说,这种事情,他做不来。违心的事情,即使别人都不知道,但是自己是知道的。这样的话,他没有信心再站在你们面前,教你们应该怎样做一个棋士。”
“所以,”林振玄看着屏幕,淡淡的说:“看着他吧,小王,看着一个真正的棋士该是怎么样来下棋。不要让他的努力白费啊……”
门砰然被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惊恐的小曾。他发着抖,连说话都是磕磕巴巴的。
他说:“林老师,拜托你,去阻止常哥吧!求你了!”
林振玄猛然扭头,屏幕上,夏子常已然弹尽粮绝。
手中的云子,终于再不能落到棋枰上去。
随着清脆的投子声,他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几乎也随之流走了。夏子常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木然的看着棋盘,手脚冰凉,连年轻的对手向他行礼离开,都没有注意到。
苍白的如同一具尸体,他就那么直直的坐在棋枰前,机械的不停的摆着那些变化,浑然忘我。
一滴血,就在这个时候滴落在棋盘之上。
他却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一样,只是皱皱眉头,伸手抹去了。手下却还是不停。
又一滴血,
第三滴,第四滴……
背后有人拉住他,让他动弹不得。他有些生气的挣扎着,想继续那些变化。
曾弦翔几乎要哭出来,拉着他的手:“常哥,常哥,你别吓我!我们不下了不下了好不好!”
夏子常没有回答,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林振玄走上前去,拂乱了棋盘,粗暴的拉起他:“已经够了!不要再这样为难自己了!”
可是,夏子常只是愣愣的看着他,好像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于是林振玄用力的抱住他,想要把眼前的孩子揉碎到自己的怀里,好让他不要这么的冷。
他大声的说:“你做的很棒,已经足够好了。还有下一次的……”
他扭头冲着门口的两人喊:“小王小曾,别傻愣着,赶紧来帮忙!”
曾弦翔推开愣在一旁的王立浚冲了上来,拿着手绢,替夏子常捂住了鼻子。
看着屏幕上苍白如尸体的夏子常,朴立恒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对李秀哉说:“一起过去看看吧,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李秀哉坐得极为端正,他面无表情。良久,他终是摇了摇头,很艰难的一字一顿的回答:“不必了。我想,他未必愿意看见我。”
朴立恒怜惜的看看他,摇摇头出去了。
他背后,秀哉依旧面无表情的坐着。只是,细长的手指扭在了一起。
在对局室的门口,朴立恒遇见了互相搀扶着的师徒四人。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闪到了一边,仔细的打量着夏子常的面色。
看起来,好像还没有糟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想。于是心里放下一大块石头。
两造人马,并没有交流,好像互不认识一样,擦肩而过。
于是,朴立恒目送着夏子常一行渐行渐远。
没有人注意到,在相反的方向,有一个孤独的身影慢慢的走远。
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李诚熏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然后,他把手捂在嘴上,大声的咳嗽,好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真是难看……”他喃喃的自语,苦笑着:“居然被那家伙逼到了这样的境地。”
一线红色,从他苍白的指缝间漏了出来,触目惊心!
然而,他看也不看,掏出手绢随手就抹掉了。
五分钟后,出现在镁光灯下时,他又是那个狂妄自负又志得意满的胜利者了。
李诚熏的伤痛,决不要暴露在任何人前面,他只要一直年少轻狂,就可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