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4-13
晚八点,酒店房中。
夏子常坐在床边,微微皱眉,视而不见身边团团转着催促他去洗澡的妖怪猪一只。
“你就坐禅坐化了吧!”几次下来,终于怒了的妖怪猪愤愤然踢门进入浴室,自己洗去了。
夏子常终于回过神来,无奈的看着被甩上的门,慢吞吞的高声说:“小猪别气啦!你慢慢洗,常哥有事,先出去一趟。”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于是他慢悠悠的出门了。一边晃晃悠悠的走,一边挠头思索着,看起来颇为伤脑筋的样子。
终于,在某扇门口,他停了下来。
挠挠头,轻轻的按下了门铃。
长久的柔和音乐之后,王立浚湿漉漉的脑袋很不耐烦的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谁啊谁啊,大晚上的……诶哟,常哥,你怎么来了?”
还没等夏子常说出话来,他已经嘻嘻哈哈的扑上来抱着就是一阵乱晃:“啊哈哈哈,常哥果然是是被猪哥的呼噜声吵出来了吧?”
说着一把把门拉开,拖着夏子常的胳膊就要往进拽:“来来来,欢迎和小弟同床共枕,让小弟有机会一近芳泽……”
在一个瞬间,夏子常兴起了臭揍某一混蛋然后转身就走的冲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真的在多管闲事。
然而他只是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回答:“别胡说,小猪洗澡呢!”
“诶?”王立浚愣了一下,然后摆出一副苦相脸:“难办啊难办啊!常哥,我这里木有塑料鸭子赞助啊……”
没有理他的东拉西扯,夏子常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惯于嬉笑怒骂的王立浚渐渐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打着哈哈,眼神飘忽的四下里乱瞟,就是不敢和面前的眼光对上。
突然,他的眼神盯在夏子常背后的走廊上,微微一愕。
“怎么了?”莫名其妙的夏子常转身,想看个究竟。
还没等他看清,背后一阵大力袭来,扑得他几乎一个趔趄。踉踉跄跄三两步之后,王立浚已经抱着他的腰,下巴抵在肩膀上,不停的蹭来蹭去。
“什么嘛!看起来有那么明显吗,搞得常哥都专门丢下小猪来安慰我……”王立浚一边蹭,嘀嘀咕咕的抱怨着撒娇。
夏子常失笑,拍了拍抱在腰间的手:“起来起来啦!老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才不要!难得常哥把我看的比小猪还重,怎么可能就这样放手……”嘴里嘀咕着,王立浚抱着夏子常的腰,把他推进了房间里。
临关门前,他朝着走廊的某个角落轻轻的笑了笑。
在那里,背光中有一个人,瘦的几乎融入到影子里,淡的如同似乎立刻可以消散的青烟。他就那样在一片阴影中一动不动的站着,安静的看着这边,没有什么表情。
房间里,各自捧着一杯白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明明是夏天,但也许是空调开的太低的缘故,王立浚觉得自己要靠手里这杯水的热量才不至于被冻僵。
所以,他开口,连声音也是闷闷的:“那,虽然早上说了那样的大话,但其实,我还是很害怕。”他顿了顿,仔细的打量着夏子常的脸。还好,没有他害怕见到的不屑,也没有他讨厌见到的同情。
夏子常只是认真的听着,认真的看着他,除此以外,没什么别的。
这让王立浚感到很舒服,于是,原本绷紧的人慢慢放松了。他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实在不甘心,又是一个亚军!”
他紧紧握住拳头,朝虚空中挥舞:“常哥,我真的不甘心!可我知道,现在这样的状态,我的赢面不大。我真的很害怕。
好容易走到这个地步,我却怕了。真是,没出息……”
抹了一把脸,王立浚苦笑:“对着那么拼命的小曾,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才得到的资格,就这么被白白的浪费掉。林老师问我,我怎么对得起小曾?”
“常哥,你很看不起我对不对?”王立浚一口气喝完手中的水,带着一脸的挑衅看着眼前的人。
夏子常忍不住笑了起来:“诶!就是这个表情,小王!保持住!”
“……什么?”
“我记得你刚到棋院的时候,就是这么嚣张跋扈的样子。谁都不服,谁都不理。当着我的面笑话我是万年老二,小猪是永远升不上七段的笨蛋……”
“哎呀,常哥,”王立浚一下子红了脸,扑上去晃着他的胳膊:“那不是当年不懂事嘛!你不要记仇这么久啊……”
夏子常呵呵的笑着,把手中的杯子放到一边:“我呢,其实是最没有资格笑话或者看不起你的一个人。就像你当年说的,我是万年的老二。每次总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输掉关键的比赛。”
“常哥……”
夏子常笑笑,不理王立浚的阻止,继续说下去:“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谱,说是半目的胜负,但其实就是必输的局。棋力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另一方面,或者害怕,或者着急,或者沉不住气,这样的心态,发生在我身上,很多很多次。所以,我才有那么多的亚军。你说,我有什么资格笑话小王你呢?”
王立浚扭扭捏捏的踢他:“好啦,常哥,你别在我面前做检讨啦!反正,等我输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做……”
“可是,我期待你赢啊,赢了以后笑话我永远的万年老二啊!这怎么办?”
“哼!就知道你笑话我!”
“没有,真的没有!”夏子常笑着:“很早以前,姚老师和我说过。超一流和一流之间,其实只有这么一点点的距离”他用右手比了很窄的一个空隙:“可是,不悟的,终身也就不悟了。
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想,怎么算悟,怎么才能悟,可是始终不得其解。”
“那么,常哥,这次你终于悟了吗?”
“不知道这算不算姚老师说的悟,但是至少我明白了一点――”
看着王立浚好奇又稍微有点急切的目光,夏子常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微笑着:“不应该太在意你的对手。”
“……不在意,对手?”
“嗯。不管怎么强大,对手对你来说,也不过是执子的一只手而已。棋,该怎样下,凭借的是棋理,而不是你的对手是谁。”
王立浚侧着头,仔细的想着。半晌,终于一脸懵懂的抬起头来:“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到底怎么能做得到不在意对手呢?坐在你对面的,最终是活生生的人啊!难道不是要针对不同的对手,对症下药,才能赢吗?”
夏子常笑笑:“我不能说你说的对还是不对。对于棋理,每个人的理解不同。也许,对棋理的理解并不是太阳那样唯一,而是像星星一样,有很多很多的答案,而它们都是对的。但是,只是对特定的人是对的……”
所以,才需要每个人在一次又一次的磨练中,独自去领悟。顿悟或者渐悟,找到属于适合自己的那条路,然后,走下去。
“这样吗?”王立浚歪着头想了半天,最终不得其解,只是,心头的大石好像莫名其妙的松开了。于是,他笑嘻嘻的扑了上来,摇着夏子常:“常哥常哥,这么多大道理你都是和李诚熏下棋悟出来的哦?好了不起!”
“也不是,一直断断续续的有在想。只是很多地方都想不通,就放在那里了。直到这次的五番棋……”
“只是,在大优下被人翻盘,很可惜啊!”王立浚挠挠头:“那,常哥以后对李诚熏九段,也不会有心理阴影吗?”
“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嗯,大概是对自己的信心吧。刚刚输的那阵子还在纠结棋局,在看到底是哪一手出了问题,怎么就赢不了呢?可是,”夏子常轻轻的笑了:“到了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看着窗外的阳光,我重新开始考虑那一局棋的时候,却看到了不同的东西。一旦跳出了一手一手的局部,从整个大局来看的时候,很多想了很久的问题,答案一下子就跳了出来。然后回过头再去看棋局,就会发现,李诚熏九段真是了不起的棋手。他下的真是好,这样的棋他都可以赢下来,计算力和胆量实在是惊人!
可是,除此以外,我好像也下的不错嘛,能把这样的对手逼迫到这种地步……”
王立浚专注的看着他,夏子常于是脸红了。他慌慌张张的挠头:“是不是有点厚脸皮?明明输了棋还在这里说大话……”
王立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摇头。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夏子常站了起来,拍拍王立浚的肩膀:“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明天的比赛……”
“明天的比赛,常哥觉得我应该怎样去下?”王立浚突然打断了夏子常的告别语,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夏子常沉思了一下,低声沉吟着:“虽然说,不应该太介意对手。但是多了解一下李诚熏九段的特点,也许还是有用的……”
于是,他抬起头来,很认真的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李诚熏九段的优点,是算路深而且快。他爱好直线的攻击。强在中盘而弱在序盘。大胆而且敏锐,很容易找到你的弱点。他的缺点在于没有办法保持局面的均衡,而且收官水准并不好。所以,他会和你对杀,会转换,会打劫,但是很不喜欢就地作活。而小王你,算路快而且力道大。你的序盘功夫在他之上。但你的缺点在于随手太多。对手很弱的时候,你的这个缺点可以凭借你的力气压过去。但是对这李诚熏,这样不行。所以,你也许需要控制一下比赛的节奏和你自己的力量……”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轻轻的笑了笑:“小王,你怎么想,是你的事。而常哥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只能告诉你,李诚熏,并非无懈可击。你只要下出你最舒服的棋来,我不认为你比他差。”
“……最舒服的棋吗?”看着被缓缓关上的房门,王立浚英俊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某种类似于刀锋锐利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