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秀哉,在生气吗?”
灼热的城市从窗外飞快的划过,车厢里冷气开的太足,空气里有着某种冰冷的沉默。李秀哉扭头看着窗外,一声不响。
夏子常有些局促不安,僵持几秒钟之后,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
秀哉没有回答,心中有着淡淡的倦。
从北京的四合院开始,自责、心痛以及因为被隐瞒而感受到的伤害,在内心中起起落落,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而这种种的情绪,在杭州的一间西晒中的小小房间里,“哗啦”一声碎成了片。
在夏子常的怡然自得面前,李秀哉之前的种种心痛似乎瞬间转变成了一个笑话。
秀哉的内心,不可遏止的升起了某种愤怒,就好像,自己遭受了彻底的愚弄。
只是,连这愤怒也是毫无道理的,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于是,在突然之间觉得心灰意懒。所以,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任凭夏子常紧张的在他身边问长问短。
他只是蹙着眉,默默的回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两个人的相处的模式变成了这样,他愤怒他心灰他绝望他挣扎,然后,就是夏子常的无尽道歉。之后是和好,然后就是下一次的争吵。
好像一个无限死循环,不停的在李秀哉的生命里轮回。
而最具讽刺意味的却是,每一次李秀哉的失态几乎是完全没有立场的莫名其妙。夏子常,绝对不应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负载自己这样的负面情绪。然而,每一次,都是夏子常在道歉。
这样的子常,这样的自己,十足的让人厌恶!
手托着腮,茫然的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十年来第一次,李秀哉认真的开始考虑某些事情,试图做出某种决断。
只是,尖锐的痛从身体的最深处攫住了心脏。他疼痛的无法呼吸。
你看,只是想象一下,就会疼成这个样子,如果真的……。带着淡淡的嘲讽,李秀哉对内心的自己说。
最终,所有的负面情绪终结在一个温暖的触碰里,他被这温暖从虚无缥缈的世界里,带回了人间。
暖暖的,干干的,夏子常的手。
带着一点点的担忧,握住了李秀哉的手,夏子常连声音也是轻轻的,生怕惊扰到眼前的人。
刚才那个人的样子,无端的让人觉得难过。沉默不言的侧影,几乎透明。夏子常生怕,一个不在意间,眼前的人就会碎掉,然后被风吹到他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所以,他轻轻的却坚定的握住秀哉的手,希望能够给自己一些安心的保证。那手,冷的像冰。
在三十九度的天气里,李秀哉浑身冰冷。只有掌心能够接触到一点点的温暖,让他不至于冻僵。所以,他没有抽回手来。
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上一刻从内心深处泛出的寒冷,的确慢慢消退了。
沉默的两个人,就这样在一片安静里搞定了所有的入住事宜。
服务员关门退场的第一秒,夏子常爆发了――
“对我不满意要明说!都说了我笨,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生什么气?!”
他愤愤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人的气鼓鼓的样子,秀哉在内心有着一点点的快乐,想哭又想笑。只是,表面上,还是保持着不动声色的样子,冷冷的“哼”一声,慢吞吞的回答:“我哪里敢生气?我站在什么立场上生气?虽然说了是一辈子的朋友,但从北京到杭州也不过小事一件,哪里需要事先告诉?过来拜访走错了地方也是我自己笨,怎么好怪别人……”
立刻,夏子常的气势就好像吹的过涨的氢气球,“朴”的一声,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张口结舌的站在屋子中央,几次想给自己辩白,却始终不成功。
最终,还是负气的一下子扑到床上,把头埋到枕头里,哼哼唧唧:“那……那么丢脸的事情,你叫我怎么说的出口?”
“你在我面前,丢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慢吞吞却毫不留情的回答。
“你真讨厌!”夏子常含恨咬着枕头,把它想象成某人的代替品。
某人冷冰冰一板一眼的回答:“讨厌不过你!根本就不把人当朋友,整天在那里瞒这个瞒那个……”
理亏的夏子常于是无话可说的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最终,还是抬起头来,很不情愿的开口:“虽然,于情于理我都该道歉。可是……”
“在杭州下棋的夏子常和在北京下棋的夏子常,对秀哉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就是在杭州下棋却不告诉我的夏子常,根本就不是那个说事无不言的朋友!”
“你打劫啊?”
“要你管?我劫材足够!”
“哼!”
别扭半天,夏子常终于爬起来,和李秀哉肩并肩坐着,求和一样撞撞他的肩膀:“三星杯的时候嘛,输的太难看。棋院的领导大概觉得有点丢人,要我道歉我又不肯,所以……”
即使只听着这些遮遮掩掩的消息,李秀哉大概也能够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想想那么久以来,眼前这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所受到的委屈……
秀哉有着片刻的难言和淡淡的心疼。
然而最终,他也只是轻轻的问:“很,难熬吧?”
夏子常沉默了。
几分钟后,他缓慢但坚定的摇摇头。
看着秀哉不解的神情,他挠挠头笑了:“其实,如果秀哉早来一个月,我的想法或许会不同。但是,现在我认真觉得,杭州,也不错!只要有棋下,哪里,都不错!”
“……一个月前是什么想法?”
“一个月前啊!”夏子常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时候啊,真是沮丧啊,沮丧的近乎绝望了!甚至都再也不想下了。想着,如果不下了,就好了吧?如果怎么下都不能赢,那就不要下了。”
他笑的有点不好意思:“幸亏有秀哉在,不然……。总之,我真是一个运气好的家伙。”
“我?”李秀哉有些茫然。
“嗯!”,
“秀哉记不记得我的那个电话?就是那个约定好要下网棋的电话?”
看着对方茫然的样子,夏子常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对于秀哉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但是,”
他突然严肃的看着眼前的人:“但是,对于我来说,秀哉当时的话,的确是救命良药!所以,谢谢你,秀哉!”
被这样郑重其事的感谢着,李秀哉脸红了,他有点不自在的别开视线:“有没有那么严重啊?我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夏子常嘻嘻的笑着,不以为意:“秀哉说,我们下棋,和别人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自己努力而已……。”
……这样吗?
自己,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
李秀哉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一切问题的答案,自己早已知道。身处局外的时候,可以看得多么明澈透析,可是一旦身入局中,也还是茫然和慌乱。
这就是,所谓的“知易行难”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