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夏子常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人还在机场。
刚刚送走了李秀哉,心情未免有些低落。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一时有些茫然。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埋首于棋间这么多年,自己何其有幸,竟然拥有了这样一个朋友。
每一次的聚散匆匆,每一次的来来往往,每一次的纹枰厮杀,每一次的把酒临风……。
有一个人,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融入了自己生命中。
朋友?兄弟?
不,不,还在那之上,比这些都还要重要。
李秀哉,是夏子常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存在……
来来往往的面孔里,没有了那张漠然的脸,世界竟然一下子空旷起来。每一个角落挤满了人的候机大厅,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让夏子常感觉到一点点的温暖。
突然,很寂寞。
在这个杭州盛夏的下午,夏子常前所未有的意识到,李秀哉在自己生命中重量。
然后,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夏子常九段,你人在哪里?赶紧回棋院~~~~~~”是杭州棋院的院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立刻!赶紧!”
“什么事?”刚刚脱离恍惚的夏子常,有些搞不清状况。
“总之立刻过来!打的!棋院报销!”
压下心里的狐疑,他匆匆忙忙的赶到了棋院。
然后――
“夏子常九段!应氏杯组委会……这么多年……本赛资格……恭喜~~~~~”院长激动的满脸通红,手舞足蹈的说着一些完全没有联系的词。
完全摸不着头脑,夏子常只好求助的看向一边的楚衡。
楚衡抿着嘴微微一笑:“刚刚应氏杯的组委会通知我们,本届应氏杯,你被指定为本赛的选手。”
夏子常愣住了。
应氏杯,被称为围棋中的奥运会,在国际大赛中具有超然的地位。
这,除了因为它四年才举办一届和奥运会的周期一样之外,另一个原因在于它高昂的奖金。应氏杯亚军的奖金,比六大赛的冠军奖金,还要多些。
但与高昂的奖金相应,应氏杯的规则和其他的世界大赛相比,也可以说是独树一帜了。
比如说,用时。
比如说,贴目数。
比如说,不承认和局。
比如说,猜先后可自选黑白。
在这个棋界三国鼎立的战国时代,仅仅以一个世界大赛为依托,单独的发展出一套被称为最为科学的规则体系,应氏杯的影响力,可见一斑了。
也正因此,应氏杯的组委会,有着远超一般世界大赛组织者的权力。
这权力的表现之一,就是他们可以指定本赛选手。
应氏杯的本赛选手产生,有三种途径。
棋院的推荐选手
从外围赛打入本赛的选手
应氏杯组委会的指定选手
只是,为什么,会指定自己呢?夏子常在狂喜过后,开始疑惑。
组委会的指定,一般会有两种情况。一是给那些曾经为围棋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年长的选手,一是给当年或者前一年比赛中表现抢眼的选手。
自己,好像哪一种都不沾吧?
看着他一脸的迷糊,楚衡笑着摊摊手:“不要问我,我也是一头雾水呢!不过,”她笑着朝他身后指了指:“这位先生也许愿意来解释一下。”
夏子常疑惑的回头。
有一个男人,从角落里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这才看清。
来人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到纹丝不乱,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之下,显得很是精英。
他伸出手来,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幸会,我是组委会派来处理这件事的助理。”
夏子常伸手和他握握,有些惊讶,有些犹豫。
“夏子常九段好像并不是很想接受这个指定?”来人的话,有些咄咄逼人。
夏子常吓了一跳,他慌慌张张的挠着头,舌头打结,试图解释:“请,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不尊重组委会决定的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夏子常好像终于冷静下来,他默默的想了半秒钟后,慢吞吞的回答:“应氏杯,在最近的三届之内,从来没有把指定的名额给过两年之内连亚军都没有得过的年轻选手,也从来没有为一个指定名额,派专员过来的先例……。”
一瞬间,专员大人好像有点狼狈。然而,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推了推眼镜,他很沉稳的回答:“派我过来,主要是因为中国棋院方面声称,夏子常九段并不是棋院的编制内的棋手,棋院方面对这件事无法操作。我过来,就是为了协调这些关系,保证夏子常九段可以正常参赛。至于说资格的认定……。”
眼镜男好像微笑了一下:“老实说,夏子常九段近年的战绩的确不怎么好看。”
夏子常有些难堪,却强迫自己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坚决要求得到一个确定答案。
“一点都没变啊,这么顽固……。”
眼镜男小声的嘀咕着。
“什么?”
看着对方迷惑的神情,眼镜男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不,没什么。只是,您在刚刚结束的富士通上的那几局棋,让组委会很震撼。”
“……这样吗?”
眼镜男突然不耐烦了,抱着肩膀,咄咄逼人:“拜托你,至少请尊重一下我的劳动!为了协调这件事,我从台北到上海再到北京再来杭州,坐了这么久的飞机,我并不是来看西湖风光的。而组委会的先生们,我自信比你更有眼光!”
夏子常倏然脸红:“给您添麻烦了!那么,我知道了。我会按要求参赛的。还有什么手续需要办吗?”
眼镜男板着脸递给他一打表格,看着他填完之后,拿过来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收了起来。
“那么,打扰了!”
看着他这就要走,棋院的院长大人终于回过神来:“这,这就要走?要不,留下用个饭吧?大热天的,怪辛苦的……。”
“我要尽早回去向组委会汇报,见谅!”来人冷漠的摇摇头,大步的走开了,留下了杭州棋院的几位站在当地,面面相觑。
“这么多年了,杭州终于也有了本赛的选手啦!我我我,我告诉大家去!小楚小夏,你俩别走啊,待会大家一起去吃个饭,放心,我请客!”
院长丢下夫妻两口子高兴的跑开了。
楚衡轻笑着,拍了拍夏子常的背:“不错不错,连组委会的人都惊动了。小常要好好干啦!可别对不起这个名额。”
“哦……。”夏子常乖乖的点头。随后,又有些不解的挠挠头:“衡姐,我好像没有得罪那位专员大人吧?为什么我觉得他很讨厌我啊……。”
“讨厌你?”楚衡有些发愣:有谁会讨厌一个人讨厌到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几千里的奔波,只为找到对方,确认一个本赛的名额?
“不知道啦,就是有这种感觉。难道以前在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位专员大人?”夏子常皱着眉头仔细的思索。
楚衡翻出一张名片来:“冯继如,29岁,应该是才进入组委会不久的新人。你没什么机会得罪人家吧……。”
“冯继如!?”夏子常一脸吃惊的叫了出来:“是他……。”
没有回答楚衡的一脸疑惑,夏子常只是喃喃的念着:“原来是他?这么多年,他果然是在做着和棋相关的工作吗……。”
一时之间,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那个被自己以屠龙方式赶出国少队的少年形象和刚才的眼镜精英交叠起来。
某种类似于愧疚的心情,在夏子常的心里淡淡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