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5-29
富士通杯,半决赛。
这是第几次他打败他的时候呢?李秀哉漠然的想着,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冷冷的看着夏子常因为失败而痛苦几近扭曲的脸,秀哉的心中竟然有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凡动凡心,就落凡尘。你的天分,可扛得过这尘世庸碌?又或者,就这样挫折磨合,最后就这样泯然于众人?如同,前面那一个个被我打败然后消失于人海的模糊面孔。
如果真能如此,于你,于我,倒都真是一件幸事!
李秀哉觉得自己好像站在高塔之上,冷冷的看着脚下众生。
曾经,有一个人和他约定,要携手走向更高的地方。
他于是欢喜而期待,却不知此心一动,则万千劫起。
他原本就只有这黑白的世界,不该期待更多,而他却偏偏动了贪念,暗地里期待着棋之外的小小幸福。
于是他便又变成了一个人,站在高处,冷冷的看着夏子常义无反顾的扑向三千红尘。
夏子常痛着、笑着、流着泪,然而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李秀哉只是一个只懂得棋的无趣的棋手,如此,而已。
内心冷峻的讥诮着自己也嘲笑着夏子常,李秀哉依旧一丝不苟的和夏子常一点点复盘。只是,两个人的目光,不再有任何的交流。
这样,也好。秀哉漠然的想,然后,慢慢起身告辞。
第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静默的等待夏子常收拾完毕,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夏子常垂着头坐在棋盘旁边,默默无语。身畔,美丽的女子,轻轻的扶着他的肩膀。
“英哉啊,走吧。我们喝酒去。”他招呼着前来加油的弟弟,悄然离去。
看着弟弟欲言又止的脸,他笑笑:“看来以后我们只好把安慰夏子常九段的任务交给楚衡九段了。”
他很奇怪,自己能很平静的说出这样的话。完全没有任何起伏。
难道,真的成佛了吗?他在内心,这样嘲笑着自己。
然而,不论是如何的欢喜或是悲伤,时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缓慢流动着。
决赛日,来临。
李秀哉面无表情的向对手施礼,然后拈起了一粒白子放在了棋盘上。
第一次,决赛的对手是女子。只是这对他并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对手,于他,也不过是可以下出妙招的一只手罢了。
面孔,永远是模糊的。
在认识夏子常之前,便是如此。
之后,只怕也还是如此。
只是,对手迟迟没有抓出云子来。李秀哉有些疑惑的抬头,发现对手正在细细的端详他。
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不怎么看的出年纪。
见他抬头,女子歉然一笑,随手抓出了一把黑子,低头开始数单双。
之后,便是开局。
这是一盘艰苦的棋局,从早晨九点一直下到晚上六点。
对手的算路极深,后手每每让秀哉大吃苦头。
这是一盘很好看的棋。执黑的一方大开大合,多有奇招,往往会在数十手之前留下后手,然后攻城略地。
这是一盘很难看的棋。执白的一方完全不予配合,坚持着龟步一样的节奏,一点一点,绝对没有失误,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处的棋子,慢慢的铺着地板。
八个小时的对决之后,李秀哉,胜四目。
他淡淡的鞠躬,脸色丝毫看不出高兴或者不高兴的表情。
对手回礼,礼数周全,只是似乎并没有复盘的意思,站起来就离开了。
李秀哉并不介意,他一个人坐在棋盘旁。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重新开始摆刚才的对局。他皱着眉头,慢慢落子,在某几个地方,为自己或者为对方尝试几个新的变化,或者对某手不满意的地方细加参详。
时间,就这么慢慢过去。
当他终于满意停手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胃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只是饭还是要吃的。他有些苦恼的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推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秀哉怀揣着棋谱,慢悠悠的走着。
脚步声在一片空洞里激起一阵回响。
突然,他停住,转身!
走廊的尽头,一间观棋室里,居然还有着灯光。
李秀哉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轻轻的推开门。
不出预料,灯下皱着眉头摆棋的,正是夏子常。他太过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李秀哉淡淡扫了一眼棋枰,正是刚才他赢下的那局。
夏子常坐在房间的中央,李秀哉站在门口。从窗户流泄进来的月光,如同一道清冷的伤痕,正正划在两个人中间……
沉默了几分钟,李秀哉轻轻的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去和我复盘?”
夏子常一惊,手里的云子“啪”的落在了棋盘上。然后,他抬头,轻轻的笑了一下:“因为,上次复盘的时候,秀哉好像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我想,也许……”
也许什么呢?
夏子常不知道,只是直觉告诉他,李秀哉已经不再愿意和他复盘。
至于原因,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探究。
如果被拒绝了,那一定是自己的不对。
如果被拒绝了,那么至少保持一个漂亮的姿势谢幕。
夏子常以一种敏感骄傲的姿态,自卑的存在着。二十岁的他,已经惯于面对着种种的不如意,微笑的面对着各种刁难,然后低下头,在内心里严厉的苛责自己。
然后,假装忘记种种的不如意,昂着头面对所有的指责。
在他不知道的某个空间,他已经忘记了如何哭泣。所以,他只能微笑,只能坦然的接受。
即使这一次,失去的也许是他最看重的朋友。
而他也只是躲在一个偏僻的观察室里,笑着独自摆着棋局,而已。
看着这样的夏子常,李秀哉很迷惑,也隐隐的愤怒:
作出选择的是你,可为什么,作出受到伤害姿势的,也是你?!难道你期待,我可以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假装不知道,假装看不到,假装没感觉啊……
然而在气到无力后,回头细思,李秀哉忍不住苦笑。
可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不过是自己某种从来来不及说出口的小小妄想,破灭了而已。
那比肥皂泡还要轻薄卑微的妄想,还没来得及见到阳光,就在一个不经意的电话里破碎成一地狼藉。
夏子常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夏子常什么都不明白。
只是,夏子常依旧受到了伤害。
李秀哉在内心凉薄的笑着,内心中有着某种程度恶意的快感。他打量着棋枰前的那个人。
他是自己黑白世界中偶然的亮色,一开始是期待和他下棋,接着就开始期待和他见面了。而在自己还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路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多了个漂亮姐姐,而且还介绍说:“这位漂亮姐姐不仅懂棋,还带给我很多围棋之外的美好感觉。”
说这话时,他一片眉飞色舞,而秀哉只能默默点头。
秀哉在内心苦笑:这种感觉,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而明白了,又能如何?也不过是,最后低声说一句:“收官了,你输了我半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