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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断翼

黑白之际 醉里挑灯 2924 2026-08-21 05:17

  更新时间:2011-05-29

  “常哥,不舒服么?”休息室里,小猪有些担心。

  夏子常笑着拿折扇敲他一记:“操心待会儿的棋吧!赢了我,你就是六段了!”

  小猪撇嘴,六段,很稀罕么?

  夏子常微笑:“是很稀罕呀!有人去年下了一年的升段赛还没升上去……”

  “喂!”小猪一脸晦气的看着他:“再说和你翻脸哦!”

  去年的小猪,前半年太过懒散,升段赛战绩欠佳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被姚景程一顿修理之后终于开始发奋图强。可惜,在最后最关键的一局中,遇见了夏子常。

  更可惜的是,对局那日前一天,姚景程刚刚和林振玄大战了三个回合,还给被剔了光头。于是对局当天,场外的那番指导就颇为阴阳怪气。拜他所赐,当日场内的小猪下得相当之不着调。

  于是,坏笑着的夏子常轻轻松松用半目,把一脸愤恨的小猪同学踢出了六段之外。

  夏子常大笑:“半目胜也是胜!你不服气就赢回来呀!指望我让你,做梦去吧!”

  小猪大怒,气哼哼的跑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夏子常笑着摇摇头。下意识的,他揉了揉后脑勺,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自年初来,他常常会觉得头晕,却一直查不出什么问题。

  也许,是有点累了吧?他想,但愿别影响待会儿的对局才好。

  墙上的报时钟响了,九点整。

  夏子常站起来,整整衣服,拉开了大门。

  一片刺眼的灯光里,他竭力以一种挺拔的姿势,慢慢走进了属于他的战场。

  棋室,朴立恒默默打量着正和自己对局的弟子。

  清瘦的青年坐得很端正,正一板一眼的落子,如最精密的机器般精准无误。

  带着微微的得意和小小的沮丧,朴立恒暗地里叹了一口气:绝对的冷静!绝对的执着!绝对的自信!这样的李秀哉,谁能战胜?

  他的每一步都在你的算中。可,那又如何?即使你算中了他的棋路,你却依旧拿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的每手棋,永远都是正手中的正手。

  正手,所以无懈可击。所以,你只能和他耐下性子慢慢的磨。

  而你,绝对不会有他的冷静。只要有一点的失误,在他面前就是致命!

  李秀哉,可以从绝无生路的盘面上,无中生有的抠出半目棋来,胜你!

  这就是他,朴立恒的内弟子!他人生千局的胜局之外,第二令他得意的成就!

  “老师?”李秀哉抬头,疑惑的看向明显神游天外的朴立恒。

  朴立恒回过神来,笑了一笑,拈起一粒子落下:“今年的lg杯,对手决定了么?”

  李秀哉淡然的摇头:“抽签还没有开始!”

  朴立恒但笑不语,有些事情,秀哉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比如,lg杯的对局图,在某些情况下,抽签并不是决定性的。

  “那么,有非常想遇见的对手吗?”

  “对手?”李秀哉正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漠然回答:“谁来都一样吧?”

  再顿了顿,终于还是加上了一句:“不过,如果是夏子常九段,也许趣味性会更高些……”

  瞬间,朴立恒敛了笑容。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在李秀哉奇怪的眼神里,艰难的开口:“这个,恐怕很难……”

  李秀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朴立恒老师的家的。他的情绪,从那一刻开始,处于一种茫然的空白状态。他不太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自然也就不知道如何反应。

  事实上,他是在一场一败涂地的对局后,面无表情而礼数周全的辞别了老师。然后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瞎晃,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他的五感遭受到了某种剧烈的打击,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纱,好像是在看一场戏,精彩,却完全没有真实感。

  足足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听懂了那个消息。

  然后,他用还没过期的护照买到了去北京的机票。

  罗卿郁低着头,努力的削着手中的苹果。

  他身边,坐在床上的夏子常侧着头,仔细倾听。半晌,终于笑起来:“小猪,你再别折腾苹果了!自己吃苹果从来都不洗的人,瞎闹什么呀!”

  罗卿郁不理他,只是努力而笨拙的一点一点的去皮。

  夏子常苦恼的叹了口气:“那,明天我就要上手术台啊!你今天不和好好和常哥说话,也许……”

  一把冰冷的水果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再乱说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割下去!”罗卿郁的口气里,是冰冷的愤怒!

  夏子常恶人无胆,缩了缩脖子,陪笑:“是常哥不对是常哥不对,小猪,你先把刀子收了成不成?”

  小猪恶狠狠的瞪着他,半晌,眼眶突然一红,把苹果和刀子都丢在了一边,猛得扑到了夏子常膝盖上,把头埋在被子里,不说也不动。

  夏子常默默的揉着他的头发,轻轻的说:“乖,没事,别怕……”

  李秀哉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默默的站在门边,不知道该上前还是后退,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身后的姚景程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上前去拍了拍小猪的肩膀,拖着眼圈微红的少年离开了。

  夏子常有些奇怪的面对着满室静谧,侧着头细细的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秀哉看着这样的他,喉咙有些发紧。

  良久,他终于能够抑制住自己的嗓音,竭力平静的问出一句废话:“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秀哉!”夏子常的面孔瞬间发出光来!他笑着朝李秀哉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来。

  李秀哉没有犹豫,默默走上前去,握住。

  “诶,你怎么来了呢?你国内的联赛不是正紧张么?姚老师说要告诉你一声,我都拦下了的……”絮絮的说着拒绝的话,手却紧紧的握着,没有放松的意思。

  李秀哉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的抖。

  是夏子常在抖呢?还是自己在抖?

  他已经无心去考证,只是一心一意的握着,就好像握住了即将裂碎的宇宙。

  他问:“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

  夏子常抬头,微微笑了一下,垂眸:“医生说,是脑中有血块,压着了神经,所以……”

  所以,现在的夏子常,是看不见的。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今只有茫然的神情,再不见往日的灵动慧谐。

  可是,他还是微笑着,他说:“秀哉,明天我要手术台呢!医生好像不太赞成的样子。可是,老是这样看不见,怎么行呢?”

  李秀哉的手蒙住了夏子常的眼睛,淡淡的说:“想哭的话,没人能看见……”

  夏子常絮絮如唠叨般的话语如被刀砍了一般,突然静了下来。

  很久,很久。

  然而,李秀哉的手心却始终是一片干燥。

  夏子常轻轻转头,朝向窗子的方向:“衡姐还有林老师,都对我说,看不见也没关系,夏子常即使不下围棋了也还是夏子常。姚老师更干脆,他对说,围棋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不下了也就是了……”

  李秀哉默默的听着,并没有打断。他知道,现在的夏子常并不需要他的意见。他想要的,只是倾诉而已。所以他默默的听着。

  “可是,”夏子常握紧双手:“可是,不下棋的夏子常,究竟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即使全世界都可以接受一个无法下棋的夏子常,夏子常本人,却无法允许一个这样的存在!在所有人都宣判了他在棋道上的死刑,宽容而温和的接纳他宽慰他的时候,恰恰是他自己,苛刻的无法原谅宽容自己!

  所有这些想法,在这些日子中,如滚油般在内心里模糊的翻来覆去。然而他却只能微笑着面对每一个让他更为伤痛的好意。

  如果不能完成自己的期待,那么至少不要去伤害别人。他这样对自己说。

  然而秀哉来了。

  秀哉问,你怎么样。

  秀哉并没有说,你不行啦,可这也没关系,这样的你也不错。

  所以,心中的这些话就如决口般,通通涌了出来。

  他知道,秀哉会懂的。

  秀哉轻轻的握着夏子常的手,对他说:“没问题的,我在lg杯本赛等你!”

  于是,夏子常笑了,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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