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雪斯兰的夜比炎特利斯的夜清淡些,若说炎特利斯的夜是一匹黑稠,那曼雪斯兰的夜就是一匹纱。清淡明快,月亮掩盖在淡淡的雾气之后,朦胧而悲伤。
雪翼坐在桫椤树下的小石桌上独酌,他酒量极好,但是他此时已经醉了。
“愿你我此生不复相见……呵呵!”雪翼醉笑:“不见,好,不见好……”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斟酒,但是他到底已经醉了,他拿着酒壶的手已经不稳了,没有将酒倒入杯中反而碰翻了酒杯。
酒杯咕噜噜顺着石桌桌面滚动,他想拦住,但是到底慢了一步,杯子碎了一地,他想俯身去收拾,袖袍带翻了酒壶,酒水翻了一身狼狈不堪。他浑然不觉,仍旧要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昏天暗地,他跌进了柔软的怀抱里,他抬起脸,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前的人的脸。
“你,是谁?”雪翼问,最终昏昏沉沉地睡去。
水月藏慢吞吞的用勺子一遍一遍地搅动着自己手里的那一碗粥。雪稞煮出来的粥,绵绸细腻,因为他的不断搅动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雪翼昏沉沉地睁开眼睛,还是不太看得清眼前的人,再度疲软地闭上眼睛。
“你越来越嗜睡了。睡了一天一夜了,若不是知道时候还没到,我都琢磨着要不要替你准备后事了。”水月藏笑着说道,将手里的粥放在雪翼床头的柜子上,然后坐到雪翼身侧,将他扶起来让他靠近自己怀里,然后把粥拿在手里喂他。
“去了一趟楼兰格里,又瘦了。他们是不给你饭吃么?”水月藏一边喂粥一边皱着眉埋怨。
雪翼睁开眼睛,终于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月,月藏?”
水月藏仍旧坚持要喂他粥:“终于认出我是谁了么?”雪翼听话地将粥吃下去。
“他们不是不给我饭吃,是我自己睡的时间太多,不怎么吃。”雪翼终于完全清醒,说。同时,水月藏将空碗放到旁边。
雪翼仍旧靠在水月藏怀里,因为宿醉。虽然清醒,但是头还是痛得厉害:“月藏,你怎么来了?”
水月藏用棉巾替雪翼擦嘴:“我好歹也是你朋友啊!来看看怎么了?一回来就宿醉,真是没半点安陵王的样子。”
雪翼懒懒散散地扯出一个笑容:“我这安陵王本来就是装装样子的,要什么样子?”说着便反身过来环住水月藏的脖颈。看见水月藏瞬间变黑的脸,雪翼笑得得意非凡。但是笑到一半便又皱起眉头痛得缩成一团。
“头痛了?赶紧睡吧。下回醒了就别再折腾了。配药才要紧。”水月藏赶紧扶着雪翼躺下:“你,不要作贱自己。”
雪翼微微蹙眉,艰难地点了点头。
水月藏看着雪翼慢慢熟睡,睡熟了他紧蹙的眉头才能舒开。水月藏叹息了一声:“真是越来越嗜睡了。”
玥姬不知何时站到了水月藏身后:“其实,王爷自三个月之前一天就必须要睡上八个时辰了,他醒着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水月藏转头看了看玥姬,问道:“那药呢?配的怎么样了?”
玥姬皱眉:“王爷总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但是总不用。”
水月藏终于皱紧了眉头,转身离去。
炎特利斯昭统太子的名声说出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女儿家羡他风华绝代!男儿们慕他惊才绝艳!朝臣称他有一代明君风范!炎帝欣慰有他继承大统!
但是此时,有万千称赞加身的昭统太子却在朝堂之上睡过去了!兆霜站在炘霾身后眉头深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兆霜轻轻拍了拍炘霾的肩,低声道:“殿下,殿下!”
炘霾睡眼惺忪,当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睡过去的时候他猝然清醒。几乎同时,他捂着头颅痛呼了一声。他在被雪翼折磨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痛呼过,头上传来的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将头颅撕开!
炎帝也甚为奇怪,但是看到爱子冷汗涔涔痛呼出声,心下不忍,赶紧让兆霜扶着他下去。兆霜带他瞬移回长风阁。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了,知道他只要熟睡便可以不再头痛。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炘霾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午时,是用午膳的时候了。现在他一天睡不足五个时辰就不安生。若是以前,他一天最多也就只睡三个时辰。
“兆霜,兆霜,兆霜?!”炘霾皱眉唤兆霜,连唤了三声都没唤到,隐隐有了几分怒意:“你死到哪里去了?!”
听得炘霾怒吼,门外的丫头赶忙推了门进来请罪,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回禀:“太子殿下赎罪,兆霜大人看您睡熟便出去了,奴婢们为殿下准备了午膳。”
炘霾皱眉:“好,拿来吧。今儿没奏折送来?”
婢女跪在地上回禀:“陛下见太子身体不适便不曾送来今日的折子,只让殿下好好调养身体。”
炘霾终于舒开了眉头。也不知怎么了?自从雪翼走后,他也变得嗜睡了,若是不睡便会头痛。呵呵,是不是跟他呆得太久了,人都跟他一样变得懒散了。体内的封印还没法解开。现在自己跟废物差了也没多远。
婢子将他终于恢复了正常,赶紧上来替他洗漱伺候他用膳。同平时一样的酱汁肉之类的菜肴。
吃过之后,炘霾坐在榻上翻书。不过半刻,腹内便翻江倒海。好在婢女还在近旁伺候,赶紧拿了痰盂来。
炘霾吐得面无人色,恨不得将胆汁吐出来才罢休。婢女担忧赶紧请了太医来。等太医来了的时候,炘霾已经消停了。他紧紧皱眉,又是如此!最近吃什么都会吐出来,除了那些个淡而无味的茶点几乎没别的东西入得了腹。
他浑身激颤,若是记得不错,他也是除了这些个茶点几乎不吃其他的东西!自己,不管是生活作息还是饮食习惯都要跟他一模一样了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出什么来了么?”炘霾微笑着抬起眼睛看着跪在自己床边的太医,轻声问。
为炘霾号脉的太医终于撑不住了,赶紧后退一步,战栗道:“微臣该死,微臣看不出殿下的病症,看脉象似乎只是劳累过度,好好将息就好。”
炘霾苦笑着摇头:“好了,你下去吧。”太医忙不迭收拾了东西走了。
婢子在门外叩门道:“殿下,兆大人回来了。”
炘霾道:“让他进来吧!我有话要问。”
不多时,兆霜便站到了炘霾面前,一身铠甲长身玉立,嘴角紧紧抿着。
炘霾笑问:“怎么了?不高兴?”
兆霜说:“属下去找了巫祝。想问问殿下为何会像——现今这样。”兆霜生生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安陵王”三字吞入腹中。
炘霾笑了笑:“他,怎么说。他是不是说他不知道?如果他说知道,你也不该是这个表情。”兆霜抿紧了嘴角,炘霾瞧见他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你这副表情就跟我快死了一样,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想吃些点心,你差人去做吧。”
兆霜道:“太子殿下不如书信往安陵王府邸送去,如今这状况,说不定他会有法子!”
现在“安陵王”这三个字成了炘霾的死穴。一旦提及他便会发飙。但是此时他无他法可想,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炘霾咆哮:“滚出去!本殿的命还轮不到他来说话!”这一声咆哮若是旁人,早受不住马不停蹄屁滚尿流地滚了,但是兆霜只是定定看了炘霾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不多时,炘霾要吃的点心便已送到了炘霾面前。
炘霾将点心放进嘴里,却又想起雪翼靠在自己怀中慢吞吞吃点心的模样,接着便是——炘霾呼吸一阵急促,赶紧将升腾起来的热力牢牢压制下去。
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跟他越来越像了呢?难道是因为——
不会,他那个人——但是,他何以给自己加了那般的封印了呢?!那他又是为何会有那般症状呢?难不成,他每次给自己吃的水晶果汁,有问题?可是他也吃了啊!他吃之前也是那副模样了啊。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炘霾揉了揉眉心,思量了半天,也没思量出什么来。反而又是一股子倦意袭上脑海,炘霾二话不说又躺下睡了。
我同你说,此生不复相见。可是如果真的不见,我是不是就真的活不下去?雪翼啊!你真是好重的机心啊!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是不是能饶过我……
兆霜被炘霾赶出来之后心下却总不平静,又折回了长风阁问炘霾的情况。却见一干婢子早就退了出来。眉头一蹙,问:“殿下是不是又睡了?”
丫头点头。兆霜脸色又经不住凝重了一分。暗自捏紧了拳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炘霾在雪翼临走之前到底说了些什么兆霜也不知道,但是,跟自己无关,所以自己去见他,应该没什么了不得的。
兆霜心下思定,便闭上眼睛眉头微蹙,细细拟想起那修竹掩映桫椤木香溢满园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