炘霾回到楼兰格里时已经是满身重霜,铠甲上尽是霜雪痕迹。
他站在宫门前,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急着进去,这个时辰,炘霾早该睡了。进去了也没用。
“去找雪翼了。”一个声音悠悠闲闲地飘过来,笃定的语气。兆霜针刺了似的回头,一只金光闪闪的眸子在暗夜里看来分外诡谲妖异。
兆霜嘴角一抿:“巫祝,你怎么来了?”
巫祝长眉一挑,狭长的凤眼里闪过几丝不快:“带你去见个人,你不是挂心你们家太子么?”
兆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嗫嚅出两个字:“谢谢。”
巫祝斜睨了他一眼:“谢我什么?谢我为你家太子费心?不是我费心,我才懒得有那份心思呢!”说着冷冷地哼了一声。
到了巫祝店里,见自己的檀木小像正放在佛龛里上香供着,兆霜不由失笑:“你把这像供着干什么?”
巫祝冷哼一声:“辟邪!”兆霜哭笑不得,到底是哪里惹到他了?
未待上楼,就听得一阵女子的娇笑,婉转清脆犹如鸟鸣。
“人来了,别那么没大没小。”男声低沉颇为宠溺。
兆霜上楼,见一名女子正坐在男子怀里调笑。女子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水蓝小裙白纱衣,男子剑眉星目英俊温柔缁衣墨冠金绣花。好一对璧人!
“这两位是归离和鸣儿。”巫祝说。
那二人双双转目过来看。女子其发如雪其眸湛蓝,男子银发银眸却是雪族。
“他二人?”兆霜心中一动,有了这女子,殿下的封印便可解了。
“兆霜大人生得真好,快比上我家归离了!”兆霜鼻尖萦绕一阵幽香,那女子已环上他肩膀,吐气如兰。
兆霜身子绷得笔直。完全没看清她的动作,快,太快了!
“鸣儿,别闹!”归离在身后闷哼了一声。
鸣儿转瞬又回到了归离怀中:“吃醋啦?”
兆霜嘴角紧抿:“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边二人旁若无人地相拥亲热,看得兆霜心头火起。
“赤边海战之时,海上有风雷大阵,振远兵团海军元帅为破此阵身受重伤。风雷大阵,是归离的手笔。阵破之后海上风狂浪汹,战船损失过半伤亡无数,战争结束之时振远兵团距离三泽仍有百余里,那风浪便是鸣儿的手笔。”巫祝慢悠悠地开口。
炘霾想起那一战,无数炎特利斯战士葬身鱼腹,战事之惨触目惊心,险些洒下英雄泪:“你引我见这等狂徒也不怕我告你私通敌国?!”兆霜眼眶发红,咬牙切齿道。
“没了鸣儿,看你去哪儿找人替炘霾解封!”巫祝也怒了,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撂,盏子碎成齑粉。
“我们是王爷叫来的。若不是得了王爷指令,谁管你家太子的死活?海战之时,我们也不过是风王爷命令行事罢了。”鸣儿靠在归离怀里,手指百无聊赖地卷着鬓边长发。
兆霜嘴唇紧抿,手却已经不由自主牢牢按住了剑柄。一只触感温润如玉的手按在了他紧紧按住剑柄的手上:“怎么着,还想在我这儿动手?”巫祝抬着红艳艳的嘴唇,笑得渗人。
这次却是归离笑了:“他没这个胆子动手的,便纵想也没这个胆子。”
兆霜嘴角抿得更紧,但是归离说的一点也没错,他的确没胆子动手,第一,这是巫祝的店,他宁愿得罪炘霾也不愿意得罪巫祝。第二,他们是雪翼的人,把雪翼惹毛了炘霾日子也不好过。第三,巫祝是炘霾好友,得罪了巫祝,炘霾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兆霜的手终于慢慢离开了剑柄,他长舒了一口气,沉声:“二位打算在哪儿替殿下解封?”
鸣儿笑道:“在哪儿解封都是一样的,关键在昭统太子愿意不愿意见我们。”
“成了,你回去问问你们家太子吧。这么晚了,咱们也该休息了。”巫祝旁边吃了些小点心,耐不住了,要赶人走。
兆霜回头看着巫祝,一贯平淡的眼睛里也不知含了怎么样的情感,沉如含珠一眼望过去便甚觉悲伤心疼。巫祝懒懒散散地抬起眼睛,笑了一笑:“还不走?”
兆霜低垂眉眼:“好,那我走了。”不知为何,他此时觉得巫祝雪翼这对舅甥还真是像啊!那懒懒散散抬起眼媚笑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兆霜知道炘霾醒了第一个喊的人会是自己,所以一早就在门外候着了。
眉目低垂,手上拿着的是一只绣鞋。小巧玲珑的一只白缎绣鞋,上头的红莲绣得精巧细致,不难看出这只绣鞋女主人的心灵手巧。
这只绣鞋遗落在了炘霾卧室的门口。甚至不需要多想,兆霜就猜得到昨夜炘霾睡下之前发生了什么。
“兆霜!”
里头的人果然在叫了。兆霜应声推门:“是的殿下!”
炘霾见兆霜来了,眉头却皱起来了:“你昨天跑去哪儿了?!怎么也不知道通报一声就跑了?!”
兆霜眉目低垂:“去见了安陵王,问了问您最近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炘霾剑眉倒竖,咆哮:“谁许你去见他了?!滚!”二话不说捞着枕头就扔了出去结结实实砸在兆霜胸前。兆霜应声退下。
他心里不过是气不过,连我都见不着的人,你怎么敢去见?你凭什么能去见?
现在婢女们都已经达成了共识——若是兆霜大人都被轰出来了,那么殿下的心情肯定很糟糕,心情很糟糕之后伺候起来就要格外小心,不能有半分差错。
兆霜被轰出来之后,眉目低垂小心翼翼的婢女鱼贯而入,更衣洗漱用膳漱口上茶再撤下,半点儿不要提醒。炘霾挑不出半点儿毛病也不好发作。
兆霜却拿着那只绣鞋不知所措。看这架势该是昨夜把哪个宫女拉上了床,若是想女人,就立妃嘛,只要炘霾肯给个准话儿,他就会上个折子让炎帝陛下把婚事给办了。根本就是屁大的事儿。
好容易等到炘霾稍微缓和了点儿心情,兆霜去问。当时他正就着放在床榻上的小案喝茶看书。
炘霾悠悠闲闲翻了书,道:“那婢女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我想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兆霜气得七窍生烟。居然是想雪翼想得压制不住了随便拖了个女婢发泄!
炘霾知道兆霜不高兴,还故意激他:“若是能有个漂亮少年才好,再不济,至少跟他一样,是个男人。”
兆霜恨不得把剑鞘拍在男人脸上,但是他却懒懒散散地抬了抬唇角:“好,属下去替您找找。”说完这句话,炘霾脸当即就垮了。兆霜心情大好,却在惊讶,巫祝这怄人的性子,他什么时候学来了!
兆霜当然不会这么做。雪翼和炘霾的事情已经在楼兰格里被传得风风雨雨,若是再传出炘霾要了哪家的小倌儿,炎帝第一个斩了他。
“你说你去找了雪翼问了我如今的情况。他怎么说?”炘霾好容易才调整过心情。问道。
兆霜道:“他说是中毒。”
炘霾愣住,问的第一句话却是:“那么他也中毒了,什么时候?”
兆霜便把雪翼同他说的同炘霾说了一遍。炘霾听罢苦笑,心里没来由得一阵刺痛。
那一天自己捏着他的手腕将他唤醒之时,他也应该头痛欲裂吧!但是他却生生忍住了。那份疼痛,也不知他是怎么忍下的。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但是能如何呢?现在他连见他一面都是痴人说梦了。
兆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前前后后想了半天才想起正事来。被炘霾结结实实气得半死险些忘了个干净。
“殿下,能够替您解封的人已经找到了。”兆霜说,心下却在思量着,还是甭告诉他那是雪翼的人了。
不消多想,他就能猜出他的反应来。势必会将自己面前的桌子掀了,咆哮:“谁要他关情!我炘霾的生死什么时候由得他做主了!”
“谁寻着的?”炘霾绷直了身子,赤瞳明灭看不清其间的神色。
兆霜唇角微微一抿,果然问了。“是巫祝。他人脉广,寻着了冰灵水灵的持有者。”
炘霾微微叹了口气,放松了方才绷紧的身子,靠回榻上,喃喃:“却不是他么?”
兆霜真真是欲哭无泪。明明一提及他就发怒,如今听见了不是他却又失望,心思怎么就这么难猜呢?
虽说欲哭无泪却面上却还得板着:“殿下是要去巫祝店里解封呢还是在宫里?”这是那鸣儿拜托了一定要问的。回头问清楚了还要到巫祝店里跟鸣儿和归离套好话。
撒个谎不容易啊!撒了一个谎之后还要撒更多的谎来圆这个谎。
炘霾皱起眉头想了想:“虽说是巫祝的朋友,但是也得防着。还是不要引他们入宫了。下午去巫祝店里吧。”炘霾说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梢:“看来昨夜还没睡够,又困了。兆霜,把这小案撤下去,我累了。”
兆霜依言上来将书本茶水小案一道搬下去:“好,那么殿下醒来时,属下便带殿下去巫祝那边。”
炘霾迷迷糊糊地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