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央见雪翼终于肯顺遂了些,心里也高兴。何况他若是好好当政雪翼也会跟着笑,夸说:“不错,有个沉惠帝的样子了。”就为了他一笑一夸,琅央比往日更加卖力,整天摆着个贤君姿态。
雪翼肯吃药肯进食之后,琅央日子好捱,转瞬便过了一个月。雪翼因为进食正常,体内的毒也在慢慢消解,人终于是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清瘦得紧,但总比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好了不少。也能下地了,时不时陪着琅央下棋烹茶。
琅央虽然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儿,但是心里却也没多想。只当他顺遂是因为真的对自己有心,心里也高兴得紧。高兴之余却也失落,毕竟五月之约很快就要到头了。
雪翼落下一枚白子,胜负立分。他赢了棋也不见得高兴,抬眼看琅央,却见他正拈着一枚黑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石桌。知道他正闪神,也懒得叫他,偏过头去看池子。池子里本来有不少锦鲤的,但是不久之前他“不慎”翻了一拼毒药下去,锦鲤全给毒死了。
“锦鲤都让你毒死了,你还看得津津有味?”琅央不知何时从太虚幻境回来了,笑道。将手上的棋子扔进棋钵:“都下了这么多局了,我还没赢过你!”
雪翼侧过头,笑道:“是你太漫不经心了。”
琅央不语,默默地分棋子:“还差二十三天,就五个月了。”
雪翼点头:“我知道。”
琅央默然不语,等到将棋子分完了,才道:“我不许你走!”掷地有声,难得的认真。
雪翼微微一笑:“我要走,你留不住的。”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却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
“三日,就三日。再留三日,好不好?”
终究,那三日,还是没留得成……
手腕猝然一紧。抬眼,对上琅央落尽无数星子的眼:“我不放!”
雪翼微微一笑,被握住的手腕倏然刺出无数冰锥洞穿琅央的手掌。但是没有出现预料之中的情景。琅央仍旧死死握住他的手腕,痛得面色发白冷汗涔涔也不肯松开。血花在雪白的衣袖上泅染,触目惊心。
“你何苦留着我?”兀自僵持了一阵,雪翼叹了口气,化开手腕上的术法。冰锥化为白色的雾气消散。小小的结阵在琅央洞穿了的手上方旋转不息,顷刻痊愈。
琅央还是不放:“因为我喜欢你。”天经地义!因为喜欢所以要绑缚在身边。抬起金色的眼,对上那一双好看得能让人沉溺的绯丝银眸,想从那双眸子里看出半丝波动。
但是那人却纹丝不动。
雪翼将琅央写着害羞不甘霸道的面孔收进眼底,笑了:“是么?在下荣幸。”
却说雪翼失踪了有四个多月了,雪权再怎么顺着夜烛也不能一直这么放着雪翼不管。终究是忍不住了。
雪权想去找夜烛问个明白。但是他才出了宫门便惶惶然不知所往。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根本就不知道夜烛住在哪里。只好等,等到华灯初上,隐霜楼开门迎客的时候夜烛就该在隐霜楼出现了。
隐霜楼,怎么听都不像个窑子的名儿。它原先是叫存香阁的。
却是七年前有个名动帝都的美人儿叫做隐霜的病死了。那时候的雪翼真真是个混账,吃喝玩乐没一样不擅长的。这隐霜也算是他半个红颜。死了,他到底少了个说话的人儿。大笔一挥写了“隐霜楼”的牌匾给了存香阁。存香阁不敢拂了他的意,勉强将牌匾挂上,结果一炮而红。
雪权仰头看着隐霜楼的牌匾。其实雪翼的字真的写的不错,隐霜楼三个字写的遒劲有力笔锋如刀力透纸背。挂在青楼门口,就透着一股子吊诡。也亏了这家嬷嬷有心,将原先花里胡哨的存香阁改得颇有几分优雅的意思,配得上隐霜楼三个字。
来迎客的是个青衣的女子,容貌颇有几分文雅,化着适宜的淡妆:“公子,奴家青鸟为公子引路。公子是来寻新欢还是有旧识?”
有意思,算是应了“此去蓬山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么?
“我,呃,我找夜烛。”雪权说。
青鸟微微一礼:“夜公子现今不便见客,烦请公子入堂内一座。”
进了大堂居然也没有半分妖娆的意思。等人的就坐在大堂里喝茶吃点心,身侧有青鸟伺候着。这大堂里的深色珠子之间垂着青纱帘上头绣着莲花纹样。上楼的梯口处用厚重白绒混着珠帘遮得严严实实。
总有或娇艳或可爱的美人儿小心翼翼地掀了白绒珠帘露了半张脸出来一笑。认出那半张脸的便会乐呵呵地撂下手中茶杯掀了白绒珠帘进去。
这大概是“半遮帘幕看郎君”的意思了。
等了半天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引自己进来的青鸟也不知拿去了。雪权便直接掀了珠帘白绒进去了。
进了帘子,楼上厢房里的娇喘调笑终于落进了耳中,也有在楼梯上就耐不住热吻起来的。雪权皱着眉,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熟悉的笑声传入耳鼓。雪权顺着楼梯上了三楼,站在了一间房间之前。
“呀……唔……你,你轻些……舒服,嗯……”
伴随着陌生男子的低笑。
雪权站在门前,血气上涌!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门。
交缠的身躯横陈在眼前。夜烛正在陌生男子身下求欢!衣衫半褪露出的颈、胸上遍布暧昧的红痕。好事被打断的男子甚为扫兴,闷闷不乐地起身也顾不得穿衣,上来就问:“你谁啊?!敢坏小爷的好事!”言语之间甚是倨傲。
雪权懒懒散散地抬眼,冷笑:“不知死活!”一边说着一边闪电般出手,冰针转瞬刺了他满身。
那人缩成一团还龇牙咧嘴要放狠话,却听雪权道:“惜命的就赶紧滚!森然的水刃像灵活的小蛇在那人面前摇摆不定,蛇头对准了眼睛。那人连衣服都顾不上捡起就鬼哭狼嚎地跑了。
雪权看着衣衫半褪的夜烛,眉头皱地都疼了:“你,不是说,你是乐师么?”因为愤怒,说出的话都还在颤抖。
夜烛侧卧在床榻上,肩背半裸,白皙的皮肤映着衣上罂粟,风情无数。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发梢:“是乐师不错啊!但是也要过活的呀。他以夜明珠相赠,我也该有些表示的啊。”
雪权看着他的媚态,欲念腾腾:“你——”
夜烛仍旧媚笑:“在太子眼中我不就是这副模样么?太子有什么不满的?”
雪权好容易稳住急促的呼吸:“雪翼失踪了四月余,你为什么不出去找?”
侧卧在榻上的夜烛脸上的媚笑僵住了,过了一会儿却又舒展开来:“我为什么要去找?”
雪权喝道:“你是他的棋子!”
夜烛将衣襟敛住,站起身:“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他如今在特里星觉养病呢?他被沉惠帝照顾得很好。他——”
“住口!”雪权血气再度上涌,怒喝。
夜烛仍旧挑着眉毛翘着嘴角:“他好得很呐!不要你担心,再担心,他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哈哈哈——”
“我叫你住口!”雪权再度怒喝,转瞬掠到夜烛面前将他按在了墙上。但是夜烛仍旧在笑,快意,嘲讽,如同尖刀插到他心口。
雪权闷头吻下去,他心里觉得只有这法子才能让夜烛住口。狠狠嗫咬夜烛柔软如同花瓣的嘴唇,不带半分怜惜。等雪权盛怒褪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猝然推开夜烛逃之夭夭。
他看不见被他摔在身后的夜烛的泪水。
他居然觉得夜烛的嘴唇,触感似曾相识。
月色如水,流淌了一地,便纵是初冬,竹子也是亭亭玉立英姿飒爽地立着,只是风已经让人觉得心寒了。
炘霾披着外袍出了房门散心。他如今毒已经解了,他一直不在外人面前提及雪翼,但是万一夜深人静,对他的思念就像杂草一簇一簇地往外冒,直将脑海塞满。他不知不觉竟到了小竹楼。
当初封上的,如今看着也不是那么伤心了,就只有悲凉。也就只有那句“愿你我此生不复相见”刺得脑海生疼。
炘霾将抬手将铜锁劈碎推门进去,摸了一手的灰尘。
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一张桌子三张椅子放在窗台地下的椅子和茶几还有一张竹榻一个柜子。茶几上放着花瓶,花瓶里插着的竹子早就枯了,花瓶前面——
炘霾险些落泪,花瓶前面放着雪翼当初替他雕刻的小像。栩栩如生,繁复的衣饰都被一一再现。
犹记得他笑得调皮,说“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模样。”拿了小像来仔细玩赏,满手灰尘也顾不得。
再开了柜子,塞着折叠得齐整的被褥。炘霾关上柜子门,最终到床榻边上坐下。当时他要封的时候太急,枕衾还留在榻上。他慢慢拂过,这枕上曾有他二人的耳鬓厮磨。却触到一个温凉的东西。抽出一看。
玉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