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2-03
“钱参将参军几年了?”
“两年而已。”
展倾吃了一惊,莫迎那种人他是知道的,仗着武艺高超气力过人,打起仗来跟拼命一般,可是钱起这个明明看着是如此温和宁定的人竟然比莫迎还快的晋升为参将。
“参将今年贵庚?”
“末将虚长大人五岁。”
钱起看着展倾愣住,不禁骄傲的一笑,与他平日那种疏离的笑不同,这一笑只觉得面目飞扬,气势如虹,颇有蔑视天下之意,“半年前,敌军攻城后溃败,崔将军带兵追杀,我和莫迎当时各自带领千人,都是千总,各守一门。”
“你们都看出来了敌军是诈降,所以各自带人出兵营救,救回了崔将军和大部分的士兵,还剿灭了敌军当时的将领柯特摩摩尔。”
钱起微笑点头,“自己哥哥的事你记得倒是清楚。想来莫迎没有将我的姓名写进信里吧。不然以你这种过目不忘的记性,怎么会初次听崔将军介绍我名字的时候毫无反应。”
展倾微笑摇头,莫迎的信里只说他和另一名将领,确实没说名字。
“就是那次,你们立下大功,崔将军报了上去,你们都得封了参将一职。”
“正是。”
展倾叹了口气,“崔将军真是个好将军。”
“知人善用,不吞功,不回避过失,除了带兵的本领差了些,别的都无可挑剔。与其说是个好将军,不如说,是个好人。”
展倾深以为然,只淡淡地说,“这年头,便是好人也不多了。”
钱起也浮起一丝笑容,“确实如此,人心不古。”
两个人又走了段路,沉默无话,展倾只觉得寒气入骨,下意识的拢了拢狐裘。
“监军大人,原谅末将逾越,只是末将真的很想知道,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你为什么放着大好前程不去,偏偏要来这边远之地从军。何况还是这么个没有实权的官职。”
展倾狡黠一笑,“这话说出去只怕我会被天下读书人骂死。那状元我不过是考来赚钱的。”
料是钱起那般的人也呆住了,“赚钱?”
“嗯。我爹爹去世了,府里没有钱路,我太小,干不了什么,还要读书练武。莫迎是我哥哥,我不想他出去给人干零工,何况那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够维持府内开支。你知道么?虽然我爹爹过世了,可是他的名号还是在的,怜惜我们孤儿寡母的,宫里也经常会赏点东西下来,一盆少见的花啊,几盘可口的菜啊,我们总要有些银两赏给公公的。再加上其他的一些人情往来,若是那时再只进不出,我穆府就要关门谢客了。后来我想到,只要考上了科考,有了名号在身,每个月都有会笔收入,我知道自己会中,只是也没料到会是中状元。”
钱起也忍不住扑哧乐了,连连摇头,“这话说出去,只怕天下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们都要被气的吐血。恐怕不止是骂死,是恨不得把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
展倾也一笑,有些微赧,“是的!我也这么觉得。是过分了点。”
“可是即使状元是意外得来的,也不用跑这边关吃苦受罪吧?”
“我爹爹是武将,马上封侯的。他不好读书,我却喜欢。爹爹他不识字,不懂书,但是却会大捆大捆的往家搬书。我自小就爱读史,看了很多故事。故事里很多人,忠臣奸臣,良臣妄臣,但凡在史书上留名的大多是出名的人,可是他们一批一批的倒下去,乐此不疲,都只为了权势二字。”
“那个时候我还小,我不懂,他们这样彼此争斗到底能得到什么?到底能带给这个国家什么?当权者维持现状,不顾民众死活,只顾个人利益。继任者继续如此。改革者触及利益纠葛的,大多不得好死。而后继任者再将变法变回去,继续维持个人利益。呵呵。千年以来竟然从无更改。”
“后来我看到本书,里边有个人物叫戚光,他被称为战神,大小余战三百余次,未尝一次败绩。百姓们视他为守护者,他在,则城在。他在,城绝不会破,莫说士兵,就连百姓们都有这样必胜的信心。他不是当权者,只是当权者们手中的工具。他们用他抵御外敌,而后继续在朝堂上内斗得你死我活。”
“那个时候我开始明白,我不适合官场,不适合无休无止的争斗和尔虞我诈,我只适合站在这片沙场上,像那位戚将军一样,不为成就不朽的功勋,只为了守候身后的这片土地,守住这个城池和城池里的人们。”
“我希望百姓不受战火的荼毒,希望当他们想回家的时候家园就在那里。我希望少女唇边永保天真的微笑,希望孩童可以幸福的依偎在父母的怀抱长大成人,我希望百姓们可以忙碌生计而不用为性命担忧,希望他们不用忍受战火带来的天人永隔。”
钱起收起了眼里淡淡的微笑,站住了脚步,宁神看着展倾。
展倾转过身来,“钱参将是不是觉得我这想法天真了些?”
钱起这次没有笑,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参军实在让末将吃惊。”
“钱参将你呢?你相貌出众,举止良好,虽然是青衣布衫也掩饰不去你的风采。你一看就是良好家庭出身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参军?”
钱起摇头苦笑,“末将就这么容易被看透么?若论家世,是还不错的,家里是商户,只是商人低贱,再有钱也改不了身份。”
展倾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世间有太多无奈了。”
钱起淡淡的脸上竟带着浓浓的笑意,上去牵住展倾的手,“从监军这样的孩子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展倾被他这般牵着往前走,感觉有种不自在的诧异。
正要装作系狐裘松开手,就听见钱起低声的开口,“如果末将说,末将的想法同大人一样,不知道大人会不会信?”
展倾一愣,脚步停下。
“末将也想守卫国家,想保护人们不受战火荼毒,想他们能安居乐业,不是为了功勋,不是为了美德和赞誉,就只是这么期望着,自己的所作所为,能维护那些孩子天真的笑颜,少女娇俏的脸庞,老人佝偻的背影,末将只是想保护在末将心中的那些美好。为了这些,末将愿意做任何事。大人信么?”
展倾点点头,没有抽出手,而是紧握了握他的手,像兄弟一般的承诺,“我信。”
钱起却没再停下脚步,也没回头看他,只是与他一路前行。那一幕,后来反反复复的在展倾脑海中回想,他真的很想知道,在那一刻,钱起,他脑海中想得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