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回 昨日浮云风尽扫 凛血弹铗引暗潮
更新时间:2013-01-29
江南烟树古茶楼,杨柳春风系归舟,满城飞花留行客,醑醴清浅引风流。
堂中正坐的妖娆歌伎手抱杨木琵琶,指端灵动,清音婉转合着千回百转的嗓音,映着眼前这吴波练静的江水,万家绿水的朱楼,倒也相得益彰。
顾栖觞桌上一壶清酒,斜倚在小茶楼的轩窗边,静静的看着繁华热闹的街道市井。
习惯了大漠的张狂不羁风霜昏黄,一时间倒有些不习惯中原江南的风雅内敛景致,更不习惯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嚣。
毕竟,已经离开了六年。
一夜间都可以物是人非,何况是六载年华?
这六年间,江湖,又会变换几番风流?
只不过,顾栖觞并不怎么在意,仅仅是有些感慨罢了,毕竟,他的心,早就不在江湖。
现在他只是个过客,仅此而已。
转念想来,好不容易不动声色的摆脱了洛笑川与越轻舷,到还真有些许寂寞,当然,也多少有一点愧疚。
顾栖觞当日说要结伴离开大漠,但并未允诺要将事情说明,即便是答应了洛笑川,但是,心底自嘲一笑,又能有几分机会留得性命?
答应洛笑川,倒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念想,一个希望。
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浮现了洛笑川的面容。
想来,两人若是发现自己不辞而别留了个空房,怕是会气得跳脚。
只不过,这一切,他也是不得不为之。
不是不想给个清明,而是,不能。
一如洛笑川与越轻舷所想,六年前的事情,自然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那些江湖血案与天下山庄灭门确实是顾栖觞所为,但是,这一切的根源,却来自于顾栖觞的师父,凤怜朝权倾天下的宰相----司马箜篌。
这司马箜篌乃是凤怜朝当世名臣,本为武将出身,十四岁随父出征,平了大小九个藩国,二十二岁弃武从文,专心朝内大事,身居宰相之位二十余年,功绩煊赫,可谓名垂千秋。
顾栖觞便是司马箜篌自小收养的孤儿。
司马箜篌经世之才,自然知道江湖朝廷虽然井水不犯河水,但江湖平定乃是天下安定的不可或缺因素,所以,顾栖觞便是司马箜篌特意埋在江湖的一枚暗棋。
顾栖觞自小便不负众望。资质过人,又勤于练习,一身功夫得司马箜篌亲传,小小十几岁年纪便在帝都罕逢敌手。十六岁领命步入江湖后,更是一时间名震武林,很快便建立了自己的势力。
司马箜篌一直未娶,更无子嗣,名义上是顾栖觞的师父,却是倾了一位父亲的心血在栽培。平日虽然严格非常,但骨子里却是满心慈祥关怀,后来遣了顾栖觞进入江湖,虽然布置里是枚暗棋,但司马箜篌很少真的要求顾栖觞去做什么事,杀什么人,更多的时候是随他自由发展,鲜有限制。
看到顾栖觞能在江湖中开辟自己的势力,得到万人景仰,司马箜篌也很是欣慰,他越发的不希望顾栖觞卷入朝堂的是是非非。
能如此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父,顾栖觞也一向很是尊重,从无二心。
毕竟,若不是司马箜篌收留自己,这条性命早就葬身乱世了。
司马箜篌很少要顾栖觞执行什么任务,但是六年前,却突然一道文书传来,打开一看竟是密密麻麻不少人名,最后,还有天下山庄四个大字。
司马箜篌的信中道,这些人都是与外邦有所勾结,想要危害凤怜,且平日品行不端,尽是些两面三刀的恶人,必须铲除。而天下山庄更是私自贩卖武器军械,图谋不轨,必须诛杀。
顾栖觞生性谨慎,行事小心,虽然这文书有些不符常理,但是,司马箜篌的指令,必然有其深意,顾栖觞自然领命执行。
只是不想行动计划竟然会泄露,这才让众人看到了灭了天下山庄的自己。
面对众人的愤怒和要求,他自然不能把司马箜篌搬出来。
一是若这么做,会挑起江湖朝堂对峙,又是一场武林浩劫,第二则是,司马箜篌对自己如再生父母,他于情于理都不能为求自保便出卖恩师。
所以,他一力将所有罪责承担了下来,此间饱受武林唾骂追杀,又忍着悲痛对知己动手。
后来,与苏墨銮峰山决战,他本以为还能有回旋余地,却不想最信任的手下卢少瑭背叛自己,将火药暗地埋下,竟是想将两人同时灭口。
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此生的至交落入的山崖,失去了踪迹,自己虽然也被火药的巨浪打落山崖,却好死不死的被峭壁上的一颗老松意外的救了一命。
顾栖觞在老松上坚持了一天一夜,直到听到悬崖上在无走动声音,才强忍着重伤爬了上去。
此时的他万念俱灰,右手血肉模糊,经脉具断,必然回天乏力,而自己的心脉也在爆炸中受了严重冲击,这一身的武艺怕是都要废了。
曾经睥睨武林,绝世风华,都不过是过完云烟。现在的七殇公子,也不过就是个废人罢了。
这样的顾栖觞,如何有脸面回到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师父身边?
这样的顾栖觞,也再不能为师父做任何事情。
所以,不如就让世人干脆以为自己死了。
只要自己死了,一切便死无对证,也不会再威胁到司马箜篌。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于是,顾栖觞消无声息的离开了中原,隐居大漠。
顾栖觞初到大漠时,比洛笑川还要凄惨,由于不熟悉地形,身体又重伤,没走多久就昏死在荒漠中,恰巧,被漠上龙痕帮的帮主凝濛羽救了回来。
凝濛羽精通医术,勉强保住了顾栖觞的功力,但是,右手却实实在在的废了,内力也大不如之前。
顾栖觞到没有惋惜,因为这样的结果,已经比想象的好了太多。
右手废了,那换左手便是,没什么大不了。
隐居的日子比之前简单了很多,他渐渐习惯了大漠的一切,也认定了大漠必会是自己葬身之处,只不过,惟独挂心的,是苏墨銮。
顾栖觞一直不肯相信苏墨銮会死。
虽然没人下到过峰山悬崖深处,但是,一直有传言说峰山之下是一道幽深水潭,如果苏墨銮只是落到水中,会不会留得一条性命?
那样风华的一个男子,怎么会就这么陨落?
顾栖觞不信,也不想信。
而这番得到了苏墨銮的消息,无论真假如何,他也要来看个究竟。
顾栖觞长长叹了一声,杯中酒一饮而尽,再倒一杯,却发现酒壶中已经干净的一滴不剩。
再多的酒,也无法化解心中的愁楚,也无法淡去曾经的过往。
这些陈年旧事,即便是过去在多年,也只能是心中不可愈合的一道伤。
顾栖觞正思索着,突听耳边有人大声呼喊:“来来来!!!大消息大消息!!!凛血剑重出江湖!”
这一句话可谓一个惊雷,茶馆立刻热闹了起来。
“什么!!!真的是凛血剑???”有人高声询问着。
“那是,你看,这文书都张榜了,藏剑阁广发英雄帖,说得到了曾经七殇公子的佩剑凛血剑,但请江湖豪杰去观宝,顺道也为这绝世名剑求一个主人。”
“藏剑阁真是莫名其妙,这么一把当世名剑,得到了不自己留着,干什么要给别人?”
“切,你这就不懂了,凛血剑是名剑,更是一把魔剑,我看藏剑阁是驾驭不了才会出让。”
“这倒是,哈哈,好久没遇到这么振奋的消息,这观礼可一定要去!!”
“哼,你去了有什么用,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摸到剑?”
“得到是不可能,还不准人去看看么,这一睹绝世名剑风采的机会,可不能这么错过!”
………………
………………
茶馆喧嚣一片,顾栖觞却听得心中一惊。
凛血剑,那正是自己的佩剑,传说其在极其冰冷的寒地练成的,是把通人性的嗜血名剑。
这把剑,是司马箜篌于自己初闯江湖时赠与的。
且不说这把剑的真实来历,但是通人性与嗜血这两条却是真切。
凛血剑喜杀,一旦到血气浓重的地方便会散发幽寒之气,而这通人性,则是说这把剑带着魔性---------用凛血剑的人只有两个下场,要不驾驭名剑,要不被剑的杀性反噬,成为剑下亡魂。
顾栖觞初来用凛血也有些驾驭不住,但是毕竟武艺高深,时间长了,却也将其制服,至少在自己的手里,凛血剑用的潇洒自如。
但是,凛血剑在自己与苏墨銮一决生死的那一战中,由于火药巨浪而脱手,此后,便再也没了踪影,这一番竟然重出江湖,多少有些蹊跷和意外。
顾栖觞突然心下有些担心。
他曾是凛血的主人,何尝不知道这把剑的性质。
不是武艺到达一个境界,根本不可能驾驭的了。
而一旦剑的主人驾驭不了,便会被迷惑心智,广造杀戮,最后,则是会在现实与迷惑中将自己杀死。
这样一把危险的剑,如果随随便便到了什么人手里,必会引起血雨腥风。
而这样一把名剑,也必然是众人追逐的目标,就好比什么藏宝图,很可能会引发一场武林浩劫。
顾栖觞虽然不在乎凛血易主,但是这个主人怎么也不能是随随便便一人。
想到这,心下便决定,无论如何,藏剑阁的观礼要走一趟。
反正,藏剑阁所处的位置正好也在自己路途的计划之中,并不耗费什么时间。
与顾栖觞同时下决定的,还有两个人,自然是越轻舷与洛笑川。
自从顾栖觞不辞而别,撇下两人独自消失后,洛笑川与越轻舷也就地别离。
毕竟,两人也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再说,人生漫漫,来日方长,也不是就没有再见的机会。
越轻舷沿边城一线返回,在公示榜看到英雄帖后,当即便决定要赶去藏剑阁。
他不信顾栖觞会放着自己的佩剑不管,这次的观礼,八成可以遇到。
而洛笑川,则是坐在铺着狐裘的椅子上,静静的看着放在桌子上刚传来的消息。
一阵风突然破窗而来,瞬间熄灭了烛火,只余一缕青烟缓缓飘散。
月光如水薄凉,照了一地的清冷,洒了满眼流光。
阴影中的人,轻轻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