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见丞相府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正用十二般怜惜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的,终究还是温柔的叹息一句:“苏苏,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儿呢!”
我想如果苏一真的还活着,那么我是不可能不害怕的!
尤其是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苏一满身腐烂的站在红梅花怒放的血红之间,紧紧的掐着我……
南萧师傅曾经说我什么事儿都喜欢自己去想,想着想着就偏了轨迹,乱七八糟的,他都招架不住!
我思忖既然南萧师傅都招架不住,那么何玉灵这位打小就受着正规教育的大家闺秀,约莫可能会被我弄疯掉,或者认为我是个疯子什么的。
遂顿一顿,低下头,小声儿道:“……这约莫就是……‘近乡情怯’吧……”
头顶的声音再轻叹一声儿,那在我脸上无暖和了的手指微微重了几分力道摸在我脸上,道:“苏苏……你不必掩饰……”
声音有了几分不稳的哽咽:“我……我懂你的。”
我心下诧异的了不得,十分的怀疑她可是真心的“懂我”!
但是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配合着她那哽咽,摆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微微抬了头,望着她。
何玉灵的眼圈红得不得了,见我望过来,那本在眼眶打转的泪毫不客气的掉下一滴在我脸庞上,却被飞速的拭去,再看时,她已经踏出一步站在我前面,我只能瞧见她的背。
长长的青丝零落飘散在空中,她今日穿得十分的素雅,我微微仰头看着,陌生的紧。
原来时过四五年,我还是与她不相熟。
何玉灵轻轻推开来那一扇破旧的木栅栏。
我随着她,心惊胆战的踏过朽木的门槛,入眼便是叫白雪掩埋的梅花林子,零星几点鲜艳的朱红点缀在纯白之间,好似落入白玉盘子里的樱桃。
然后是那间几年未曾见,愈发破旧的黄泥巴小屋,屋顶萧瑟着的稻草,光秃秃的,早就变作乌黑,是腐朽的意思。
好在,苏一是真的死了,由不得我舒了一口气。
记得我走的那一天,没有下雪。
那屋顶的茅草还是金灿灿的,梅花开的满院子都是,血红的,煞是好看。
一阵寒风过来,携了那么一股子刺鼻的药味儿,和着院子里叫大雪掩埋的梅花香,味道怪怪的。
我四下寻望一番,这才瞧见梅花深处蹲着一个褐色衣服的小子,正撅着屁股用一把大扇子使劲儿朝着药炉子扇风。
因着穿了一件破旧褐色的衣服,和梅花枝干十分的相似,故而我硬是没瞧出来那是个人!
此番听到栅栏被推开的“吱嘎”声儿,那小子执着大扑扇回头,先是一愣,继而一脸戒备的瞪着我和何玉灵。
那眼神委实叫我有些个心惊胆战的,想来我既没有欠他家钱,又没有与他有杀父之仇,奈何这小子这样看我看得仇视,倒像是我十恶不赦一般。
我想一想,正欲开口解释一下之时,那小子已然直起身子。
向着我们带着怒意,吼:“嬷嬷还没有死,你们这些人就要来拿嬷嬷的东西吗?!”
我愣一愣,张了张口看向一旁的何玉灵。
想来这小子实在是个人才,何玉灵堂堂丞相府的夫人,刘嬷嬷就是卖掉整个梅花小屋子,估摸那银子也不够何玉灵喝一杯茶的,故而这“拿嬷嬷的东西”就委实有些……
何玉灵倒是不甚介意的模样,与那小子还是很温柔道:“我们不是来拿嬷嬷的东西的,你可以去告知嬷嬷一声儿,就说苏苏回来了,嬷嬷自然就知道了。”
许是何玉灵和我这一身行头不像是那些准备乘着嬷嬷死了好分一杯羹的人,故而那小子狐疑的再看我们一眼,犹豫一会,语气微微好听了一些。
“那么你们就等在这里,我去跟刘嬷嬷讲一下。――不许进来哦!”
他指着我,尤其加重最后一句。
我含笑点头,只觉得十分的荒唐,这间屋子原本就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如今想要回来,竟还要被一个外人拦阻!
“这孩子是哪家的,倒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何玉灵蓦地开口,我心下一惊,要说这小子究竟是谁,我离开这么久,真的是一点儿也没认出来!
正想着怎么掩饰过去,就听得一声儿熟悉的咋呼声,伴随着“吧唧吧唧”踩在泥水上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丞相夫人吗?!――怎么站在门口啊?”
那位“云夫人”真心是来得永远那么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