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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俯首称臣 相与步于中庭 3947 2026-07-21 13:42

  “得你,如得凤凰。”今夜天命所归,就连辋川一族最后的将也是他的。

  萧律铭朝裴闵俯首,裴闵将五指没入他松软发顶,摸了摸,轻笑说:“此役过后,你便是这大宗至高无上的王。”

  萧律铭看向他的目光深情坚定。

  “待我杀尽逆贼,叫四门大开,我会亲自来迎你。”

  清觉宫离正阳门最近,大年初二,年都还没过完,天上下着雪,都察院的言官和六部绝大多数堂官身披官袍跪在宫门口。

  犹如前些时候裴闵遭难,金梁学子们跪在午门前请命。

  祝宥手捧谏书,高举在头顶,跪姿挺拔,朗声细数高文征多年恶行。

  玄武门的小太监们趴在门洞后,这些话连听都不敢听,急的直跺脚,双手揣在袖筒里不知该怎么办。

  寒风中飘来一盏摇晃的红灯笼,不多时灯笼靠近,是萧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长喜在两个内侍陪伴下过来了。

  风吹起长喜夹袄的鲜红色内衬,小内侍见他腰杆挺直,便知道是带了圣谕来的,赶紧打开正门旁边的小门。

  长喜踩着地上那层薄薄雪沫站在百官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灯笼在门前摇晃,他尖嗓高声道:“传陛下口谕,年节未过暂不理政,若有奏折可先交上来,待正月十五开了印,再行处置。”

  祝宥膝行一步,“我要见陛下,我等要先陛下!”

  长喜后退半步,身后的两个内侍赶忙上前拦住。

  “祝部堂啊。”长喜示意二人退下,眸中露出一点复杂神色,弯腰扶他,好言规劝。

  “夜已经深了,陛下也歇了,您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该在这里打搅他,夜深雪重,快带着大人们回去吧,找个暖和被窝睡一觉。”

  “不行。”

  祝宥看着他身后紧闭的宫门,知道今夜若是退缩,明日大宗怕是要姓高,扶着膝盖站起来,厉声说:“我等也有陛下口谕,高党狼子野心,挟持陛下妄图谋夺大宗神器,我等身为朝官,怎可置之不理!长公公若还有良知,便大开宫门放我等进去!”

  长喜惊了,“胡说八道!你从哪儿得到的口谕,哪有什么‘狼子野心’,祝部堂您睡糊涂了,要再不走,便是搅乱京中治安,五城兵马司的人可就要来了。”

  说着,他在两个内侍的裹挟下匆匆后退,竟顺来时的小门又钻回去了。

  也就在这时,一排步兵就在领头的马蹄声中跨过护城桥列在身后。

  祝宥旋身后看,明紫色衣摆扫过地上飞雪,脸立刻冷了下来。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将所有官员围包于正阳门口,方通骑高头大马在前,长枪整齐震地,发出齐声低呵的号子。

  士兵枪尖同时压下,无数寒芒指向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方通见他们都被镇住,站在原地不动了,这才驾马哒哒往前走,包围的圈也越来越小。

  天子脚下,公然威胁当朝大员,祝宥咯吱咬住后槽牙,眼睛都气红了,在一片噤声中大步迎上马头张开双臂拦住方通,毫无惧色,昂首说:“我乃户部侍郎兼文华殿大学士,滁东祝氏祝谏之,今日若要强行驱赶这群直臣,助纣为虐,便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说罢,他逼视方通,今夜的金梁,各方明暗势力皆浮出水面,已然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被他护在身后的官员终于有人回神,从他身后站出来,和祝宥并肩站着。

  “大宗江山社稷,岂能由祝部堂一人扛。”

  雪下得更大了。

  “祝部堂……”方通勒住缰绳,眉梢往里拧着露出为难神色,望向正阳宫的门缝,没想到长喜这个狗宦官竟完全将这烂摊子交给了他。

  祝宥出身名门,滁东祝氏在金梁根基深厚,即便今夜金梁要乱,他也不敢动这位。

  方通不知里边发生什么,但大体能猜到,金梁城街上已隐有乱象,高官侯府大门紧闭,他收到高太傅的调令来驱逐这些文官。

  他被逼上马,不能不做又不该做太绝,方通沉默片刻,向后招手,两个兵士立刻出列上前。

  “你们去将祝部堂好好请到一旁,一根头发丝也不能伤了,其余大人也都送回家,今夜寒冷,别冻坏了。”

  “别碰我!”

  锦衣卫还被东厂堵在北镇抚司的门内,龙骧调京郊大营的病一时还过不来,祝宥要留在此处拖延时间。

  他震袖甩掉抓来的那只手,但下一瞬就被擒住双肩,五城兵马司的人拿人拿习惯了,两个动作便将他制住,左右架起来。

  祝宥被往外托,气的蹦高,破口大骂:“放开我,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畜生,方通你也曾考过进士,知忠君体国之理,难道就……”

  祝宥的叫骂声在宫门口回荡,抓他的士兵突然一个趔趄脱了手,他摔倒在地。

  士兵僵在原地无辜地望向方通,方通沉着脸回头望向后方。

  祝宥双手撑地,紧接也反应过来地面在震动。

  铁蹄自五城兵马司后方传来,银线绣纹的飞鱼服出现在夜幕之下,李鹗停马勒缰,身后锦衣卫齐齐拔刀,出鞘声肃杀,寒光齐齐对准五城兵马司。

  锦衣卫身上凝练的杀意是五城兵马司的兵士所没有的,压迫感铺面而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从后方让开一条路,方通来了。

  “方大人,好久不见。”李鹗单手勒缰,压着刀柄说。

  方通扫过他的刀,沉着脸色厉内荏地问:“锦衣卫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五城兵马司奉命在此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今夜高文征还有一道令给他,便是不许任何人进入皇城,其中深意不用多说。

  信上说锦衣卫已经被制住他才敢来。锦衣卫指挥使原本就比他官阶高,再加上其内卫暗探的性质,更是见官大三级,方通心里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锦衣卫干。

  五城兵马司的兵松开了朝臣,齐聚到正阳门前严阵以待,祝宥得到放松,领着朝臣退到锦衣卫身后。

  李鹗看出他是外强中干,打发道:“我们也是来办差的。”

  说话间连看都不看,翻身下马打量走来的祝宥,见他毫发未伤冲他点了下头,说:“谨遵祝部堂令,各重臣府邸前皆留有兵士把守,多亏了黑五爷,领着黑市的人稳住金梁治安,锦衣卫这才能抽身过来。”

  他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在锦衣卫监察底下黄雀在后的解决绊住了锦衣卫的东厂番子,还稳住金梁大局,着实叫人心惊。

  今夜皇城内就算把天戳出个窟窿,金梁街巷也不会像十年前那般陷入烧杀抢掠的乱局之中,百姓依旧安稳。

  灭了后顾之忧,祝宥和李鹗侧身,目光如炬地望向正阳门前拦路的五城兵马司。

  “你们办的什么差?”方通的声音已经大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对面人的目光都挪向上空头顶,方通回头看,只见北方红光冲天。

  承乾殿烈火熊熊,大火烧红天际,夜空之中,浓烟滚滚。

  寒冬干燥,宫庙殿宇皆为木质,承乾宫和乾清宫相邻,若不及时扑灭怕很快就要捎过来,连着周遭殿堂也付之一炬。

  值夜的太监宫女提桶狂奔,叫声喊声响声一片。

  混乱中,有人登上城门敲响了火铃,急促的火铃声穿透黑夜在宫城上方回荡。

  坐在乾清宫殿前的高文征猛地睁开啊谎言,惊站起来,对着门口的禁军厉声叫道。

  “谁打的火铃,快去,快去叫火铃停下!”

  铃声传到宫门口,方通愣了,李鹗望向北方露出早有预料的笑,挥刀出鞘,刀锋映着天边火光。

  “我们当的,是救火的差。”

  “兄弟们,皇城失火,禁军忙不过来,救火平乱也是我北镇抚司的职责,锦衣卫遵天子皇命,以天子安危为重,今夜阻拦救火者,便是奸佞,北镇抚司铁令,杀奸佞,扶社稷!”

  刀刃森寒,他的脸上带着渗人的冰冷笑意,盯向方通不屑尽显,“六品以下官员,锦衣卫有先斩后奏之权,方大人,刀剑无眼,你可当心了。”

  方通急了,勒着座下躁动的马厉声道:“你敢!”

  伴随他颤动地余音,身后紧闭的正阳门缓缓打开,厚重木门之后,是满地禁军和宦官尸体。

  萧律铭立于当中,长刀滴血,身侧是十几个带面具的死士和恭敬跪拜的长喜。

  他缓慢抬眸对上方通惊愕目光,长睫染血,方通脊梁骨窜过一簇电花只冲天灵盖,险些摔下马。

  “嗷”一直躲在门洞里观望的小太监终于吓疯,尖锐地喊道:“乱了,乱了,有人要谋反!宁安王要反!”

  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大声吆喝。

  第89章 佛的私心

  不多远,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癫狂的小太监轰然倒地,盖在了禁军尸体上,鲜血洇透身下的雪和大理石甬路。

  龙骧收回手,铠甲在夜空中反射银光,身后是京郊三千营里的士兵,肃杀静匿。

  方通勉强坐在马上,目光所及,是锦衣卫,锦衣卫之后,是看不见尽头的士兵。

  龙骧铠甲哗啦响了下,翻身下马,浑身一震单膝点地跪在萧律铭面前,身后万千兵士齐齐跪地。

  “参见宁安王殿下!”

  龙骧双手奉上军旗,“龙骧携京郊三千营兵士前来听命。”

  踏雪走上前,萧律铭看见它眼中的渴望,他抹了把面上血污,怀中掏出明黄圣旨抛向京郊大营的将军。

  朗声道:“内挟天子而命禁军封宫门,天子危在旦夕,命宁安王萧律铭率兵勤王,清君侧,钦此。”

  圣旨下方盖的不是玉玺,而是萧筵的私印。

  京郊大营将军收起圣旨俯首抱拳:“末将得令!”

  萧律铭接过龙骧递来的龙渊,翻身上马,踏雪不动如山,他背负长枪稳坐马上,血迹斑斑的手高擎虎符。

  “诸君,可敢随我入宫,杀奸臣,清君侧!”

  十年战场磨砺出来的狠戾血气,一年收刀入鞘,再次喷薄而出时盛气凌云。

  这股压迫是李鹗这些金梁统帅所没有的,那是真正杀人的战意。

  “杀奸臣,清君侧!”万千士兵声音响若雷击,传遍金梁。

  连马都感觉到了不安,方通紧紧勒住缰绳,只犹豫一瞬便由着马将他带到一侧。

  “莫要阻拦锦衣卫救火!退!”

  城门上灯笼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撞向大门,寒风卷起残雪泼向踏雪前襟,马蹄踏碎火焰,自太祖开国后再无兵马进入皇城,蹄声轰踏过沉寂数十年的青砖,地动山摇。

  此一役,明君还巢,次一役,浴火成钢。

  早在火铃响时,高文征便意识到了不妙,他稳坐椅子,闭眼听着门外隔了几道宫墙传来的冲锋喊杀声以及承乾殿外的救火声。

  其实他的耳朵早就背了,可不知为何,今夜这些声音一道道都非常清晰,仿佛响在灵魂里。

  历朝历代,没有任何一人愿百年后在史册上留下污名,因此束手束脚,不少行大事者都吃亏在这上边。

  宦官掌权更是其中最吃亏的,即便政绩斐然也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名不正言不顺”。

  他从来没想过做皇帝,只是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不用仰人鼻息,要天下人喜他所喜,悲他所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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