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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贪吃树 金迈奇 3456 2026-08-03 04:27

  宽肩,窄腰,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拔,是松弛的、自然的,仅仅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是可以依靠的。

  纪隋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梁叙之后面,背着书包,踩着哥哥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就行了。

  “车在那边。”梁叙之停下,回头看他。

  纪隋野差点撞上去,堪堪停住。

  梁叙之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肩上的双肩包接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万遍,就好像他本来就该替他拿包,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纪隋野愣了一下。

  那个包已经被梁叙之拎在手里了。

  “这书包怎么比你上学的时候还沉?”梁叙之侧过脸,笑眯眯地调侃了一句。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没说话。

  梁叙之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沉默,一只手拎着双肩包,自顾自地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纪隋野继续跟在后面,心里一遍遍地审视着自己。

  太冷了,太硬了,太不像话了。

  可他又做不到像梁叙之那样风轻云淡地侃侃而谈。面对冷漠的、虚伪的、不留情面的梁叙之,他非常有经验,可如今那个人忽然变得熟悉又亲切,反而让他无从下手。

  这样的氛围,温情又残酷。两人在车上一路沉默。

  梁叙之开车很稳,车内空调开得刚刚好,温度不高不低。纪隋野把脸转向窗外,膝盖无意识地冲向车门,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姿态拘谨而防备。

  后半程,梁叙之打开了车载音乐,然后语气很轻地问纪隋野好不好听,纪隋野扭过头,说好听。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又不小心说了谎话。他的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片沙滩边。

  梁叙之下车,纪隋野跟着下来。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一股湿漉漉的凉意。眼前是一片露天酒吧,几张木桌散落在沙滩上,四周挂着星星灯,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

  远处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能听见翻涌不断的浪声。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海边冷得需要穿外套,只有零星几桌客人缩在篝火旁边。

  梁叙之走到一张靠海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纪隋野看他一眼,坐到了对面。

  服务员过来,梁叙之点了两杯热茶,然后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他的脸,一瞬,又暗下去。

  他吐出一口烟,往椅背里靠了靠,看向远处的海。

  “我以前很喜欢一个人来这儿。”

  纪隋野看着他。

  梁叙之的侧脸被篝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很快被海风吹散。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昏暗中带着一点沉郁的锐利。

  “那时候有什么事想不通,就开车过来,坐一晚上。”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想通了,就不怎么来了。”

  纪隋野听着,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梁叙之为什么带他来这儿,海风有点凉,他把卫衣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梁叙之忽然转头看他。

  “冷么?”

  纪隋野摇头。

  梁叙之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只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来一根?”

  纪隋野看着那个烟盒,又看向他,还是摇头。

  梁叙之笑了,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他咬着烟,微微偏过头,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我记得你小时候,”他说,“有一次偷拿我的烟,躲在楼道里抽。”

  纪隋野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时候他十四还是十五,梁叙之比他大几岁,已经是大人了,他偷偷拿了他落在桌上的烟,躲进楼道,点了一根,呛得眼泪都掉出来。

  后来梁叙之找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拿走了。

  “呛得脸都红了,”梁叙之说,语气里带着笑,“还硬说没事。”

  纪隋野垂下眼。他不知道梁叙之还记得这些。

  “现在长大了,”梁叙之把烟盒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眼睛看着他,带着点逗弄的意思,“可以抽了。”

  纪隋野看着那个烟盒,又看着梁叙之,他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梁叙之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纪隋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他下意识想躲开,又觉得躲开太明显。

  “不抽。”他说。

  梁叙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在你家不是抽得挺来劲儿么?”梁叙之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怎么,这么快就戒了?”

  这出乎意料的调侃让纪隋野心里一沉,他抬起头,看见梁叙之的眼睛直直望向自己。那么从容,那么淡定,也那么大度。

  纪隋野忽然有点恍惚。

  眼下的梁叙之,好像真的变回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哥哥。

  现在哥哥就坐在他对面,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铺垫出轻松友爱的氛围,好像只要他点头,两个人之间就能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其乐融融地相处。

  这毫不遮掩的示好,让纪隋野感到惊喜,又感到无助。

  只是此时此刻,似乎还是无助更多一些。

  “今天不想抽了而已。”

  他用尽浑身力气,拉扯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丢回去。然后移开视线,不再看对面的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表情那张冷着的脸,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以及这种表情会带给对方什么样的感受。

  这种身不由己的冷漠,让他开始厌恶自己。

  梁叙之没再说什么,只把烟盒收回去,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海,一言不发地抽烟。篝火噼啪响着,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浪声。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周围已经有几桌客人动身离开,很快篝火旁就只剩下他们,无声地对峙着,一动不动。

  直到梁叙之转过头,忽然抬起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纪隋野搭在桌上的手背。

  两下,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纪隋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回过神,像被热水烫到般,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

  梁叙之看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嘴角弯了弯。

  “我发现,”梁叙之说,声音不紧不慢,“你还是讨厌我的时候,话比较多。”

  纪隋野愣了一下。

  他知道梁叙之什么意思。可他没办法找回自己曾经的强势,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梁叙之谈笑风生,他不明白梁叙之为什么能够这样游刃有余、滴水不漏。他清晰地领悟到,自己既不是他的同类,也不是他的对手。

  唯一能做的,是在对方温柔的注视和触碰里,无可救药地沉沦。

  因为在乎,所以只能愿赌服输。

  纪隋野垂下眼,没说话。

  梁叙之也没再说话。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忽然仰起头,对着夜空一个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

  圆圆的,薄薄的,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慢慢上升,慢慢变大,然后被风吹散。纪隋野看着那个烟圈,有点出神。

  “小时候,”梁叙之忽然开口,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有一次你看见我吐烟圈,非让我套在你手腕上。”

  纪隋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会儿梁叙之也不大,但已经偷偷学会抽烟了,被他撞见,他没有告状,只是蹲在旁边看,看那些烟圈从梁叙之嘴里吐出来,慢慢飘散。

  有一天他忽然伸出胳膊,说:“哥哥,你套一个在我手上。”

  梁叙之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吐了一个烟圈出来,那烟圈晃晃悠悠地飘过去,从他手腕上方掠过,什么也没套住,很快就散了。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而且是气哭了,哭的稀里哗啦,整栋楼都能听见。

  梁叙之讲到这里,两个人都笑了。

  纪隋野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样子,觉得又傻又好笑。他怎么会觉得烟圈能套在手腕上呢?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哭呢?可他那时候就是那么想的烟圈能套住,东西就不会散。

  梁叙之看着他的笑,眼底的光软了软。

  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纪隋野的手腕。

  纪隋野的笑僵在脸上。那只手很凉,握得很稳,力道不重,但也没有给他挣脱的余地,他的手腕就这样被梁叙之握着,举到了半空中。

  然后梁叙之仰起头,对着夜空,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烟圈从他嘴里出来,飘飘悠悠地上升,在夜风里打着旋。

  它从纪隋野的指尖穿过,慢慢下滑,下滑

  最后轻轻地、完完整整地,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一瞬,只有一瞬。

  那圈薄薄的烟雾像戒指般在他指根处绕了一圈,然后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但那一瞬,纪隋野觉得自己整个心脏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

  梁叙之放开他的手腕,往椅背里靠了靠,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安静的眼神像水一样无声地翻涌。

  “这回套住了。”他说。

  纪隋野有些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指间被烟圈套过的地方,却像被烫伤了般,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又不说话了,”梁叙之眯起眼睛,佯装愠怒般看着他,“看来是真的,还是讨厌我的时候话比较多。”

  他的语气很温和,还带着笑意,说完便又吸了口烟,轻轻缓缓地吐出了出去。

  飘散的烟雾模糊了纪隋野的视野,他在一团白烟中看着梁叙之颤动着睫毛的笑脸,心头不知怎的,忽然一热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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