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肃拉着苏泛去了门外，反手合上了门，将狼隔在门内。

　　“狼会吃人的，它现在不吃你只是因为不饿，一旦饿了就六亲不认。你怎么能将它一直带在身边？”周肃想起来这几日苏泛日日与狼独处，后怕不已。

　　苏泛在他身上推了推，“他不会吃我，要吃早吃了。”

　　周肃还想再劝，却被苏泛一路推到了门外。

　　这苏二公子今日也不知哪儿来的果决，从他嘴里套出兵器司的所在，就将人撵走了。

　　临了还不忘从门缝里叮嘱他：“别跟我哥说，免得他担心。”

　　周肃急得头疼。

　　回营就告诉了尚被看管着的苏濯。

　　苏濯这两日一直被京城来的人看着，虽有吃有喝，也未曾受到什么苛待，但整个人却显得十分颓丧。

　　周肃每次来看他，他都不怎么搭话。

　　直到听闻弟弟的消息，他才有了点兴趣。

　　“你说他胆子怎么这么大？一只狼，就那么带在身边，也不怕被咬。”

　　“哦，那只狼我见过。”苏濯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必担心，那只狼应该不会伤害他。”

　　周肃听他这么说，面色终于舒展了些。

　　“那只狼个头不大，此前我一直以为是只狗。”

　　“个头不大？”苏濯拧眉，“你确定它个头不大？”

　　“不大啊，大概这么长，这么高。”周肃比划了一下。

　　“是什么颜色的，你还记得吗？”苏濯问。

　　“灰色，毛发和眼睛都是灰色。”

　　“那没错，怎么会……”

　　苏濯记得清清楚楚，他见过的那只狼身形十分高大，否则也不可能轻松背着苏泛跑那么远的路。可周肃见到的那只狼，为何变得那么小了？

　　难道是一大一小两只狼？

　　他弟弟这是……掉狼窝里了？

　　另一边。

　　苏泛得知朔平兵器司的位置后，就带着穆成舟去了。

　　兵器司办公的衙门在城中，但苏泛去的并非城中的衙门，而是制造兵器的官方作坊。

　　官府和大营每年会有定量的兵器制造要求，兵器司的职能就是依照要求制作兵器。除了赶工的工期，兵器司作坊里平日里都是比较清闲的。

　　战前，兵器司加班加点朝镇北军交付了所需兵器，这两日正在修整，没什么人。

　　苏泛本以为要花些心思才能避开人进去，没想到今日的作坊只派了几个人值守，并无作业的工匠。

　　这可方便了他们。

　　苏泛让穆成舟抱着，跃入院内。

　　然后便避开值守的人，大摇大摆在作坊里参观了起来。

　　“他们赶工的时候，应该会有一些废弃的残次品，等攒够了集中起来再回炉。”苏泛挨个库房仔细查看，的确找到了不少废弃的武器，却没找到北梁人用的那款长刀。

　　看来他们很谨慎。

　　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

　　苏泛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证据。

　　随后，他摸到了作坊里存放记档簿子的地方。依着规矩，每次入库的材料，铁、铜、木料……都会记档在册，交付时出库的武器，也会记录。

　　苏泛拿着簿子翻看，果然找到了端倪。

　　记档中所有的武器，都会记录去处和用途，例如给城防营的刀，会标明数量和城防营的字样，给镇北军的枪，亦会如实标明。

　　但上个月有一批长刀，数量登记百余把，没有登记去处。

　　时间和数量都对得上。

　　苏泛盯着拿笔记录看了半晌，继续往前翻，想看看前头还有没有别的记录。

　　翻过几页后，他又发现了一笔。

　　那是去年十月份的记录，长弓四十把，箭千余支。

　　同样的没有详细记录去处。

　　苏泛一时并未多想，而是直接将那份簿子揣走了。这虽然不能作为铁证，但总好过没有。

　　当夜。

　　苏泛照着那簿子誊写了一份今年的记档，直接送到驿馆，让穆成舟丢进了李云的房间。

　　“咱们先别走，看看他会有何反应。”苏泛和穆成舟躲在驿馆的花园里。昨夜他闹了那么一通，驿馆加强了防卫，李云的房间里里外外守了好些护卫。

　　穆成舟那身手，可以做到来去自如，但带着苏泛就容易被人察觉。苏泛怕打草惊蛇，选择了躲在护卫较少的花园里。

　　“他很聪明，看到这个应该就明白了。”苏泛朝穆成舟说。

　　“他，是谁？”穆成舟问。

　　“你问李云吗？我在京城时，和他一起读过书。”苏泛怕人听到，说话时和穆成舟挨得很近，嘴唇几乎贴到了男人耳朵上，“你知道同窗吗？一起读过书的关系，就叫同窗。”

　　“不懂。”

　　“你不是识字吗？我以为你在学堂待过。”

　　穆成舟半晌没应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跟我说说，你跟谁学的识字？”

　　“忘了。”穆成舟说。

　　苏泛还想再问，就看到李云的房门打开。

　　对方应该是看懂了那张出入库记档上的内容，带着人匆忙出了驿馆。

　　“跟上，看看他要去哪儿。”苏泛拉着穆成舟朝外走，却被男人一把抱起，跃上房顶。

　　穆成舟不紧不慢地缀在李云一行人身后，就见对方带着人，直奔兵器司衙门。这个时辰兵器司衙门早已无人值守，看样子他也没打算光明正大进去，而是跟着随行的护卫一道，翻墙而入。

　　苏泛不解，心道这人想干什么？

　　他指挥着穆成舟跟上，两人一路尾随，发觉李云他们去了兵器司衙门后头的库房。这里头放着的多半也是相关记档之类的东西，李云难道是想找那本记档的原册？

　　可原册在自己这里啊。

　　苏泛正想着要不要提醒对方，却蓦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当初在东宫时，曾和京城的兵器司打过交道，在兵器正式锻造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需要将图纸复刻一份出来，在库房里归档。

　　如果帮北梁人锻造武器的那个人稍有疏忽，便有可能在这个环节里留下痕迹。除非他将兵器司从上到下全都打点了一遍，否则不可能每个环节都不留痕迹。

　　果然。

　　李云很快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苏泛和穆成舟躲在暗处偷看。

　　本以为李云很久就会带着找到的图纸离开，却见对方并未收手，似乎还在找别的。

　　“找到了！”一个护卫开口。

　　李云快步过去，接过图纸查看。

　　苏泛翘着脑袋，好奇张望，却因为角度受限看不到对方手里的东西。

　　“放回去吧。”就见李云小心翼翼将图纸交给护卫，“原封不动，别让人看出异样。”

　　护卫将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两份图纸，全都放回了原处。

　　苏泛不解。

　　心道怎么又放回去了？

　　“留两个人在此守着。”李云吩咐护卫。

　　随后，他便带着另一个护卫匆忙离开了兵器司。

　　苏泛好奇不已，又不能直接把人拉住询问。

　　他只能按捺住，待李云走后，和穆成舟一道避开对方留下的护卫，重新翻出了图纸。

　　他所料不错。

　　暗中协助北梁的人，的确百密一疏，并未清理这里归档的图纸。

　　那图纸上清晰地画着长刀的纹样，正是周肃他们收缴的北梁人所用的武器，图纸上还标记了日期和数量，和他在作坊里找到的簿子上所记日期都对上了。

　　那另一份是什么呢？

　　苏泛只能凭着方才的记忆，在图纸中翻找一通。

　　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他原本没报希望能找到，即便找到了他也未必能认出来。

　　直到他眸光一顿，在某张图纸上，瞥见了一抹红。

　　他心口猛然窒住。

　　数月前的风雪和寒冷，仿佛再次袭来。

　　苏泛手指颤抖，抽出那张图纸，看清了上头绘制的纹样。

　　一把长弓倒是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图纸上绘制的箭，尾羽沾着一抹朱红，那是他到死都不可能忘记的颜色。

　　去年冬月，在山神庙。

　　追杀他的人，用的就是这种尾羽染着朱红的箭。

　　这种箭，只有东宫卫会用。

　　因为当初箭羽上那点朱红，是他亲手点在送去兵器司的图纸上的。

　　只是没想到，最后这箭会成为追杀他的武器。

　　去年在山神庙中，苏泛性命垂危，来不及思考。直到今年和兄长重逢时，提起那次追杀，他也一直将怀疑的目标指向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