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夭当然看得出来蒋叙一直以来的回避……不，说回避其实也算不上，蒋叙一直以来都是很配合的，他只是……没那么着急，没那么主动，好像不怎么把这条命放在心上，这就让他看上去有种很矛盾的消极。

　　不过这毕竟是小辈，就算天再塌下来，也总有他们这些老妖怪顶着。

　　尽管这两个小辈，可能有些不凡的前尘。

　　但前尘是前尘，今生是今生。

　　拯救世界总不能真靠两个大学生吧。

　　所以九夭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要去问询蒋叙为什么不够积极。

　　那不然呢。

　　直到此刻。

　　他对上蒋叙那双冷静，或者说冷漠的眼睛。

　　那可不是蒋叙平时会有的眼神。

　　绝望的，灰寂的，仿佛一树枯木，有很多不应有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于是九夭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不想面对，或许并不是回避。

　　而是那实在太痛了。

　　是人对于伤害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而他现在再也退缩不了。

　　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有恶鬼重重，他也必须前去。

　　“你的梦境看起来有了新的信息。”九夭说。

　　咪咪倒是说得更直白：“你好像被什么人给附身了。”

　　圣子的记忆，圣子的情绪，圣子一切的痛苦与不甘，爱意与悔恨，一股脑地塞进蒋叙的脑子里，让他一时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他垂下头，虎口张开，拇指与食指按着两侧额角，呼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现在确实有点混乱。”

　　九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蒋叙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放下手，喉结咽了好几下，才说：“我曾经试图杀过领主。”

　　“试图？”

　　“嗯。”蒋叙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心脏像被一片一片割下来的疼痛。

　　他难以承受地弯下腰，最后干脆坐到了地上，抱住自己的头，哑着嗓子说：“本应该以我的死亡作为代价。”

　　但最后死掉的，却是纳雅。

　　蒋叙简单将前世的故事讲了出来，包括他和纳雅的相逢，神庭计划已久的阴谋，还有……莱恩身上的秘辛。

　　“你是说他夺舍了他的儿子？”九夭问。

　　“是。”蒋叙说，“我……圣子对莱恩……我是说那个真正的莱恩，进行过招魂。最后得到的结果是，空。”

　　身死道消，魂飞魄散，没有在天地间留下一丁点痕迹。

　　而紧接着，圣子对一代领主也进行过招魂。

　　得到的结果是，否。

　　生魂尚存，不可召唤。

　　圣子用占卜魔法，寻找那一抹生魂下落。

　　他闭上眼睛，看见了……在虚假阳光下的神庭。

　　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墓，视野摇摇晃晃，探过粗糙的石头窗户，金发圣子跪在繁复的淡金色魔法阵中央。

　　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穿着精致的白色袍子，正低头看他。

　　圣子猛地睁开眼睛。

　　莱恩站在他面前，少年模样，笑得十分柔和，只是他脸色惨白，眼下乌青严重，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冰凉而滑腻。

　　他轻轻问：“圣子，你在做什么？”

　　李仙见听到这里搓了搓双臂，咂舌：“阴到没边了。”

　　“圣子是他为下一次夺舍而制造的容器。”蒋叙的两只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原本，圣子是想在被夺舍的时候，将他杀死的。”

　　玉石俱损，同归于尽。

　　圣子唯一一次为自己活着，是十几岁时出逃，遇到纳雅。

　　而那最快乐的记忆，也是最不幸的开端。

　　一切都始于他的私欲，他的逃避。

　　圣子全了许多人的夙愿。

　　他扛起圣子的责任，护佑平民。

　　他谨记神之子的使命，消灭雪祸。

　　还有他一生的挚爱。

　　那是他一腔孤勇的来源，灵魂安息的归处。

　　他可以为他付出所有，承担所有。

　　包括他们共同的仇恨。

　　而他的爱人也一样。

　　第99章 他也许是怨我

　　“你要付出什么代价？”纳雅问出这句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他血色的眼眸深极了，瞳孔压紧，非常微弱地颤抖着。

　　圣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他张了张嘴：“我……”

　　纳雅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语气很重：“我问，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圣子沉默许久。

　　他意识到他不能告诉纳雅自己真的想做什么。

　　所以他露出平和的微笑，安抚地摸了下纳雅的脑袋，纳雅烦恼地甩了下头，圣子的手在半空中停滞片刻，又轻轻地摸上去，这次纳雅没有抵抗，只是紧紧地抿起嘴巴。

　　“不会有什么很大的代价……”圣子注意到纳雅的呼吸在一瞬间加重，两只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纳雅并不相信自己这番话，甚至还有对被糊弄的愤怒。

　　圣子知道他不会相信的，完全没有代价当然是不可能。

　　所以他只需要让纳雅相信，这是一个他可以承受……或者说，他们可以承受的代价。

　　他停了好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摸着纳雅耳畔的发丝，说：“领主想要吞食我的生命，我想在他吞食我的时候将他杀死……会有一点风险。”

　　“多大的风险。”

　　圣子说：“我会引爆我的魔法核，这样神庭的十二魔法师，也无法阻止我。”

　　他向纳雅说明了，神庭的十二魔法师，即是当年的十二圣子。

　　他们的魔法核被保存下来，植入到了圣子的身体里。

　　这是他们如今还能存活于世的原因。

　　他们以此汲取圣子的生机，圣子当然也能因此反制。

　　圣子是这么对纳雅说的。

　　纳雅看上去相信了些，可能是过于相信了，他直接跳了起来，怒瞪着圣子：“引爆魔法核！你会死的！”

　　圣子平静地仰起头，看着他，对他说：“只要我最后引爆的魔法能量，是治愈。”

　　纳雅：“……”

　　纳雅抿紧了唇，眉毛也皱得很厉害，他在思索圣子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你知道治愈魔法有多么强大的。”圣子说。

　　纳雅知道，纳雅当然知道。

　　圣子几度濒死，有很多次纳雅都觉得，圣子只要再承受一根蜘蛛丝那么多的重量，就真的会丧失掉所有的呼吸。

　　……治愈魔法是很强大的。

　　这也是他们俩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说话的原因。

　　“我要和你一起。”纳雅刚才还暴跳如雷，头发都乱了，但有飞快地恢复平静，看着圣子的眼睛说。

　　圣子不想要他去：“那很危险，纳雅。”

　　“我要和你一起去。”纳雅重复。

　　“纳雅……”圣子遇到了世界上最难解决的问题。

　　“安其罗。”纳雅也喊。

　　圣子与他对视许久，纳雅寸步不让，眼中的执拗烧进圣子的心里，滚烫发痛。

　　他咽了咽肿痛的喉咙，哑声说道：“好。”

　　……

　　“圣子真让他一起去了？”李仙见问。

　　蒋叙疲惫地点了点头。

　　“后来呢？出了什么意外？”李仙见接着问。

　　蒋叙眉头锁紧，回忆道：“后面的回忆有些模糊，我……我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