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栏另一侧,秦嵬浑身肌肉紧绷,他看一眼沈云屏,不再多话,只翻身躲过袭来的铁锥,侧耳听了听。
随即一扭身,身体借着这扭身的劲儿顺势落下一脚,正踢在被沈云屏拉直的一铁链上。
没有断。
沈云屏心头一沉。
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刀已出鞘。
刀正落下!
刀光,比月色比雪更寒冷的刀光,如长虹贯日,如猛虎下山,直奔方才踢过的那处而去。
带着十足内力的刀光过去
“咔!”
链条最薄弱的一个环扣处,铸造时留下的接缝,在多年的锈蚀下本已脆弱,在这一刀过后,豁然断裂!
“哈哈!”沈云屏哪还见温润少爷模样,此刻脸上杀意与狂喜,已和秦嵬如出一辙!“再来,再来!”
秦嵬的刀已在“再来”中砍出。
于是第二根铁链也断裂开去。
沈云屏拽着的两条铁链接连断开,自己因骤然失衡而倒退两步,险些摔倒,却来不及站稳,抬头看去。
只见合拢的铁栏剧烈晃动,秦嵬头顶原本还在下落的铁板骤然停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侧铁栏不仅停下,甚至还反向收拢三寸,卡在其中的重剑“咣当”落在地上。
翻转的兵器架疯狂地来回转动,铁锥铁链随之搅弄,缠绕在一起,搅成一团废铁。
秦嵬借着铁栏弹开的瞬间飞身而起,就地滚了三滚,被沈云屏一把搂住。
二人均是气喘吁吁,一齐看向方才要命的机关。
不过瞬息间,一切便已停下。
铁链搅成一团,卡住兵器架,兵器架无法收拢,两侧铁栏也因此再不动半寸。
而天花板上掉下的铁板,由几个链条拽着,卡在半道,也无法收回。
这机关竟废了!
秦嵬二人的呼吸在此刻才算恢复,再看向彼此,只觉心脏狂跳,对方眼中的担忧与劫后余生的欣赏,再清楚无比。
“我是不是说过,”沈云屏喘着粗气儿道,“我就觉得必须要跟来?”
“谢翎,哈哈,谢翎!”秦嵬将他一把搂住,大笑起来,“我的谢翎,谢小少爷,你的赌运,简直是为我而生!”
十几年的失约,今日好似全都补上。
只为让二人知晓当年约定,真是再对不过!
二人喘息着重新从地上爬起,沈云屏道:“想必刀怪就是遇到这个机关,他只身一人,不知要如何应对。”
别说是只身一人,便是再来十人,也未必能比得上秦沈二人。
秦嵬忽然皱了皱鼻子。
一股酒味儿传来。
他猛然抬头,握紧了刀,上前几步,隔着铁栏向因铁板掉下而露出一个黑洞的天花板看去。
一直略有些抖动的手自黑洞中伸出,一把拽住了还在晃动的铁链。
随后,一张怒不可遏的老脸从里头露了出来。
“段贺年!”刀怪的老脸上尚有血渍,精神却还不错,竟有空骂道,“我要把你塞进茅房里,用大粪活埋”
秦嵬已笑了起来,沈云屏也松了口气,两人手搭着彼此的肩膀,同时笑出声。
“师父,”秦嵬道,“师父,您老人家还好么?”
沈云屏以道:“老前辈,倒是还很精神!”
刀怪两只手都已伸出,看到他俩,比看到段贺年还要恼火:“嗦什么,你俩还不将我从这夹层里拖出来!”
第126章
刀怪藏身的夹层十分狭窄,他若再胖一点便塞不进去,饶是如此,老头也被挤得险些上不来气,本就不多和善的脸憋得更加难看。
确定了整个机关已完全毁坏,秦嵬和沈云屏急忙上前,合力将刀怪从天花板夹层里拖出。
刀怪刚一落地,喘了口气儿,便开始破口大骂:“狗日的段老狗,吃屎的畜生,敢让他老子我倒这一桩霉,我要刨了他老段家的祖坟,往坟坑里撒尿,用他祖宗的骨灰和泥!”
他脸色发青,显然是遭罪不少,屁股一撂就坐在地上,竟还不耽误嘴上骂人。
这老头出身黑/道,骂人的话简直比乡间流氓还要难听。
与刀怪一比较,他的三个徒弟竟都成了讲道理又儒雅的好人了!
沈楼主叹为观止,又觉得偶尔听一听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直白骂人的词好像也挺不错。
秦大侠好容易找到插嘴的时机:“您老先歇歇如何?”
刀怪骂道:“我正骂得舒坦,你少来败我兴致!”
“我实在懒得管您这样兴致,”秦嵬叹了口气,“只是我俩此次来得匆忙,并未带什么酒水,等下你骂得口渴,又要嚷嚷着叫我去弄喝的来,才是真的麻烦。”
刀怪听他说话,更是来气:“我难道没有给你留记号,告诉你这里头另有蹊跷,叫你小心行事?怎地还如此蠢蛋,将机关触发起来!”
秦嵬苦笑道:“您可真会倒打一耙,若无我触发机关,您又如何出得来?真论起来,您还得谢我三声。”
“你?”刀怪终于舍得看看四周,目光在损坏的机关各处扫过,面露了然,讥讽道,“我看,若只有你,现下你要么躲过一劫还在四处摸索,要么正跟我一道,在上头的夹层里大眼瞪小眼。你那眼睛瞎得够呛,还未必能瞪到我!”
这话说的可足够难听,不像师徒,倒像仇人。
但沈云屏仍在其中听出了一个师父的语气。
即便对秦嵬又挤兑又嘲讽,但刀怪说的两个可能里,都没有秦嵬会死这一个选项。
这不仅因为在刀怪眼里,秦嵬本就有足够的实力化险为夷,还因为刀怪绝不会将这不吉利的可能套在秦嵬的脑袋上。
老怪性格尖酸刻薄、任性妄为,一生无有家室子女,无牵无挂,光脚不怕穿鞋,因此更是变本加厉地在江湖放肆,是人是狗打他身边儿过他都能踢两脚,从不看人脸色。
没想到临老了,竟开始在徒弟身上讲究起避谶来了。
沈云屏岂会看不出刀怪心里这想法,不由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笑立即令刀怪刀口调转,斜眼看来,嗓中发出几声哼,明知故问:“你便是沈云屏?早知八方楼如今楼主是个武功啥也不是的小辈儿,我寻思八方楼到这代也就算完了,哼,想不到还有些本事,原来白面书生的模样是装的,真是心眼拌饭吃出来的狐狸,专门骗人来的!”
话不中听,但沈云屏却非凡人,闻言反倒笑得更柔和,一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的模样,刀怪一拳打在棉花上,再如何也说不下去。
秦嵬叹道:“师父这次说得倒是不错。”
“可不,”刀怪道,“这小子是不是常常骗人?”
秦嵬道:“他确实骗人,但您说他是狐狸,那才是真正不错,大大不错!”
刀怪没好气地咆哮道:“否则如何能迷得你跟个男人穿一条裤子?”
老怪毕竟一把年纪,再胆大妄为一辈子,也没想过男人和男人还能好上,因此言辞间犹带震撼。
秦嵬咳嗽一声,故作羞涩地推刀怪一把,刀怪趔趄一下,看他更是腻烦。
沈云屏只等刀怪骂完心情好些,这才抱拳笑道:“老前辈说得不错,我正是沈云屏,那夹层实在狭小难进,若换做旁人,未必能如您一般躲过一劫。”
“什么‘老前辈’,文绉绉的,听得人牙疼!”刀怪嘴上不乐意,脸却已扬起,语调也跟着上扬不少,“他段老狗搞的这机关的确厉害,是真不打算让人活着,但他绝想不到,我一见四面均是死路,索性朝天上去,顺着那铁板后的缝隙就钻了进去。”
沈云屏道:“所以那带血指印的布条是在那时甩出?”
“不错,那机关很是厉害,一击便立刻收拢,我来不及留下记号,便咬破手指按在布条上甩出,那窗户我进来时就没合拢,恰逢一道风将其吹上,正将布条夹住,哈哈。”
刀怪拇指上果然有咬破的痕迹,身上也是狼狈不堪,虽没有大伤,但在夹层内显然被机关运作时机扩锁链所伤,后背与身体两侧均有擦伤划伤。
“您老竟还笑得出来,”秦嵬无奈道,“如若不是我俩找到这地方,你八成要被封死在上头!”
这话说完,才忽觉心有余悸。
若非沈云屏跟着进来,这机关还未必会被破掉。而若非秦嵬耳朵灵敏,自铁链震动中听出其焊接薄弱的地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刀怪显然也知道这茬,只哼一声,并不多说。
沈云屏见他头发花白,面带疲惫,心中不由愧疚,缓声道:“若非为我谢”
却见刀怪一抬手,将他剩下话打断,斜眼上下打量他几回,忽然道:“哼,你长得和你那倒霉爹并不多像。”
秦嵬皱起眉来:“老怪!”
“我说得本就是实话,”刀怪不耐烦道,“谢堑那龟孙,长得让我看了就来气,你长得倒是比他好看许多,真是多亏你娘,只是笑起来,还有谢堑的影子,实在气人。”
刀怪当年几次败在谢堑刀下,至今仍在记仇。
沈云屏哭笑不得,又觉心中温热,这世上难道还会有比“你的仇人为你涉险”更神奇、更侠肝义胆的事情么?
不等他说话,刀怪已又冷冷道:“你不必谢我,因为我本就厌恶谢堑,至今也没变过。”
沈云屏没有说话。
“我瞧他就没有顺眼过,当年每次他将我击败,都要嗦一堆道理,什么正道什么道义,我只觉得是放屁,这世上从不会有‘好人就能得好报’的道理,因为这世上的人皆是为己为利,”刀怪讥讽道,“现在如何?我活着,他讲了一堆道理,还不是为自己的道理死了?”
他越说,声音中越带恼怒:“他若活着,我必定整日嘲笑,看看他为他那扯淡道理道义沦落至此,是不是后悔?但他死了!”
“他的确死了。”沈云屏低声道。
“所以我更生气!”刀怪拍着大腿怒道,“他本该活着,他活着,我才有击败他的机会,全被段老狗这吃屎的东西毁了,我这一生,再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秦嵬显然早已听过许多这抱怨,并不多话,只对沈云屏摇一摇头。
沈云屏低声道:“世人只知你与谢堑有仇,却不曾想过为他奔走之人当中,竟还会有他的仇人……”
“我的确与他有仇,他若活着,我必不放过他,”刀怪冷冷道,“但那是我与他的私仇,我固然看不惯他,却更看不惯要他死的人,我听不惯他那套道义道理,却也知道,一个真能做到的人,本不该如此窝囊地死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两手因这一通折腾而更加颤抖,道:“人一辈子能有一个值得自己欣赏的对手,这是世上最难得的事情,要是有人叫我的乐子没了,我就要那人也不好过!”
一个把自己的一辈子寄托在刀上的人,如今不仅没有了对手,也没有了一双能拿稳刀的手。
但刀仍在他的心里!
沈云屏心中激荡,这种感觉自心腹中顶出,熏得他眼眶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