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面具的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冒着烟的烟头。动作毫无迟疑，仿佛感觉不到灼热。熄灭火星的手指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好的。」

　　不过沾了点烟灰而已。

　　* * *

　　转眼间男人已站在冷清昏暗的宅邸门廊。他脱下沾灰的皮鞋推开中门，凝视着前方延伸的长廊。这里黑暗而寂静。扭曲的声音划破死气沉沉的空间清晰传来。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不过男人早已习惯得不到回答的问候。幸好如此。

　　他无声地走向宅邸最深处。推开紧闭的房门。黑暗迎接了他。还有细微的呼吸声。

　　咔嗒按下开关后，暗红色的睡眠灯亮起。床上已有人占据。枕间散落着蜷曲的黑发。

　　坚硬的手抓住黑色面具，摘下。随即露出如精心打磨的利刃般端正而锐利的面容。J，车义宰抓住床头俯身，静静凝视着躺在床上之人的脸庞。干裂的唇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温柔嗓音。

　　「我回来了。」

　　自‘变革之日’起已过去三个月，许多事物都已改变。

　　但李士英始终独自沉睡如初。

　　从那天起，一直如此。

　　第146章

　　两个半月前。

　　那时李士英陷入沉睡约莫两周零两天。裴元佑不仅眼窝挂着青紫瘀痕，还浑身缠满绷带召集众人。虽已记不清细节，但位列11名的猎人、醒酒汤店常客脸上挂彩的元凶车义宰亦列席其中。

　　“…….”

　　“…….”

　　“…….”

　　就这样少数人受邀请齐聚一堂。虽说是裴元佑精挑细选的对象，但波涛公会会议室里仍弥漫着尴尬的沉默。人们稀稀落落分坐在宽大长桌两侧。

　　J、裴元佑、郑彬、明基、尹佳乙、洪艺成……

　　向来以厚脸皮自诩的车义宰难得低下了头。毕竟在场猎人过半都被他揍过，不这样也难。虽然完全不记得了。有面具遮着真是万幸。他偷瞄了眼郑彬。

　　郑彬头上缠着绷带….

　　义宰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事吧?」

　　「诶?啊，嗯。不要紧。南宇镇先生已经给我治疗过了。」

　　郑彬露出让人安心的温柔笑容。然而

　　「盾牌小子你眼眶怎么青了?被谁打的?」

　　面对洪艺成天真到充满恶意的提问，他似乎也绷不住了。义宰假装没看见郑彬猛然抖动的肩膀。裴元佑把鸡蛋滚在淤青发紫的眼眶上嘟嘟囔囔。

　　「喂，都消停点。」

　　「靠，真挨揍了?」

　　「没有。」

　　「行了，都别耍贫嘴。」

　　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的瞬间，原本尴尬的空气骤然变得剑拔弩张。几乎要扼住呼吸的尖锐杀气倾泻而出。被杀气锁定的南宇镇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现在猎人们都这么招待客人吗?我倒无所谓，但那边学生好像要晕过去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角落里的尹佳乙。佳乙脸色惨白，冷汗直冒。裴元佑慌忙收敛了气息。

　　「哎呀，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最近神经太敏感了…」

　　「没、没关系…」

　　「呃呃，要喝点果汁吗?各位都来杯果汁吧。看来得吃点甜的东西。」

　　裴元佑匆忙起身打开会议室角落的冰箱。洪艺成探头张望。

　　「会议室怎么会有冰箱?」

　　「有人血糖低了会发脾气。」

　　葡萄汁和橙汁摆在众人面前。南宇镇抿了口橙汁简短说道：

　　「李士英睡着了。」

　　「啊？真的吗？确定是在睡觉？」

　　南宇镇翘起二郎腿转了个方向。对着发愣的裴元佑不耐烦地回道：

　　「完全没有脑死亡的征兆。反而和深度睡眠者状态一致。」

　　「但睡这么久没问题吗?」

　　「黑洞变成白洞，天上鲸鱼飞来飞去，多睡会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

　　南宇镇伸出手打断了裴元佑的话。

　　「当然这不代表正常。明明没有额外摄取营养，肉体却完好维持着。肌肉也没有萎缩。只是单纯存在着。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义宰咬住了嘴唇。裴元佑闷闷地嘟囔着。

　　「是啊…。」

　　「不是普通猎人而是公会首领。长期缺席肯定瞒不住。先想想应对措施吧。」

　　「秘密…。」

　　「会守住的。我会尽力配合…。」

　　南宇镇啧地咂了下舌。

　　「缺席暴露的瞬间，那条老狐狸不会坐视不理。做好预案吧。」

　　「是，谢谢您。」

　　“…….”

　　苍白的瞳孔在会议室扫视一圈。视线终点是车义宰。南宇镇用意味深长的表情凝视义宰片刻，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寂静再度降临。

　　“…….”

　　抓着头发的裴元佑看向尹佳乙。

　　「听郑彬说我们公会长是为了救学生才去的。那个学生有什么线索吗?总得知道原因才能想办法吧。」

　　「啊，其实有个可疑的点…」

　　佳乙咕咚咽了下口水。

　　「只是个假设，别太当真。」

　　他的镜片闪过一道光。

　　「我在灭亡的世界里遇见了那个世界的李士英先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救了我。没过多久J和李士英先生就来灭亡世界找我了。」

　　裴元佑谨慎的目光投向J和车义宰。义宰轻轻点头确认。佳乙咬着嘴唇小声问道：

　　「但同一个世界能存在两个相同的人吗?」

　　「…啥?」

　　「我遇见的那个人…一直在那个世界游荡。等待着终末降临。他是自愿留在灭亡世界的。可李士英公会长也出现在那里，所以一个世界里就有两个李士英了。」

　　一个世界，两个李士英。系统的法则是绝对的，而系统渴望平衡与秩序。义宰低声呢喃着。变调的声音流淌而出。

　　「要么消失一个…...」

　　要么两者融合。

　　一分为二的个体终将合而为一。系统的法则想必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佳乙交替看向郑彬和义宰。

　　「虽然有点跑题…...但从李士英公会长陷入沉睡后，白洞坠落物的频率是不是减少了?」

　　“…….”

　　郑彬面露难色地回答。

　　「这个我们会调查。」

　　「那个世界的李士英先生，和这个世界的李士英先生，本质应该是相同的存在。」

　　就在这时。像影子般站在角落听完全程的明基突然举手。

　　「等等，这要怎么确定?」

　　「突然发什么神经?」

　　「毕竟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虽然听郑彬猎人说过大概情况，但那里已经是灭亡的世界吧？独自徘徊的过程中，我们认知的那个‘本质’可能早已变质，这种可能性不该考虑吗？」

　　「这…...」

　　佳乙的视线在房间里游移，最终停在义宰身上。察觉到视线的义宰圆睁双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嘴巴一张一合。

　　‘我?为什么?’

　　佳乙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揪住裙摆下的运动裤裤脚，悄悄移开了视线。

　　「…我感觉是同一个人。不、呃、我确定。」

　　「有依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