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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摧眉 移住南山 4039 2026-07-21 04:42

  他一时不想回家,又没有好的目的地,听着车载电台,七拐八拐,沿着护城河就到了郊外。

  西山是真的有座山,只不过当初人们来这里采矿,挖着挖着就下陷了。钱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了远处朦朦胧胧的灰色山影记得再走几十公里出了城,就是真正的大山,有八百里连绵不绝的山脉赵逸飞奶奶家好像就在山脚下的镇子里。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钱闰的车最终停在了狭窄的巷子口。

  前天倒下的树被挪走了,他就停在土地凹陷的那块地方。

  钱闰熄了火,靠着椅背往上看,这片楼群连路灯也没亮着几盏,除了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稀疏的光亮,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小臂搭在额头上,枕着座椅,安静地注视某个地方。

  谭骅七点二十给他发来截图,赵逸飞的微信,说他到家了,感谢谭骅,要把车钱转给他。

  谭骅把“24.20元”P成了“4.20元”,回了他个不用客气加微笑握手的表情,赵逸飞回了他两个抱拳。

  这会儿赵逸飞不知在干什么,又在黑屋子里折腾他的青菜吗?

  钱闰对如今的赵逸飞,实在知之甚少。

  到八点半左右,他才远远地看见四楼的窗子终于亮起灯,昏黄颜色,像半盏阴天里的月亮。

  钱闰瞧见阳台上飘起一件浅蓝色的制服衬衫,有个人影从下面一闪而过。

  原来在摸黑洗衣服呢。

  大夫不是不让他碰水钱闰一皱眉,心下慌张。

  摸起手机,钱闰的指尖停在车门把手上。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再冲上去一次,教育他一番,然后转身离开,得到赵逸飞一句“你满意了吗”么?

  他是不是真有优越感他不知道,但现在的赵逸飞身上,有种他并不熟悉的自卑感。

  钱闰又坐回来,目光落回空荡的阳台,人进去了,不知又做什么去了,只有那件衬衫在夜风里飘飘晃晃。

  重逢那天,赵逸飞穿的可能就是这件,站在打印机后面,瘦骨嶙峋的。

  钱闰想起那天赵逸飞问他,你欢迎我吗?

  想起那天他说,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

  想起那天他还说,你真把我想的那么贱。

  到底是谁这么骂过他?钱闰对这个字眼匪夷所思。

  他说过赵逸飞不配当警察,说过如果可以,情愿当初没认识过他。

  但他从不会那么贬低赵逸飞说他轻贱。

  钱闰的手握住方向盘顶端,把脸埋在双臂间,肩膀也像被挖空的山,无声塌陷。

  现在他想,如果可以,他情愿当初没有说过这话。他从没有想这么伤害过赵逸飞,从没有想看到他今天这种痛苦无助的样子。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切从头来过,无关什么爱与恨,他只希望眼前的人还能多笑一笑,回到那个活泼自信、无忧无虑的小飞身上去。

  十几分钟后,灯就灭了。

  他可能是睡了。钱闰在楼下继续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车开走后五分钟,赵逸飞才抬手拉上了卧室的窗帘。

  晾衣服的时候,他就从阳台上看见了钱闰的车。回到屋里,捧了杯热水,他开始站在窗边看,看钱闰什么时候才会走。

  开水一直变成了温水,钱闰的车才像泥鳅一样从小巷子里钻出去,他就着温水喝完了药,咳嗽一阵,捂着胃躺回床上。

  不敢再回想这是多漫长的一天,在安静的夜色里,他终于沉沉闭上了眼。

  第17章 疑罪从无

  新一天的北湖照旧是个晴天,室外晴朗无风,在食堂吃完午饭,宋书阳陪着钱闰绕着单位的操场兜起了圈子。

  赵逸飞中午也没在食堂吃,人又不见了。钱闰的情绪因此变得更差了一点。

  输液输了两天,赵逸飞的脸色看起来没有一点好转,大夫的叮嘱像空气一样被他抛到天边,不仅饭没好好吃,劳累看起来也非同一般的劳累。

  早晨他不辞辛苦地又一次跑到赵逸飞家楼下,态度坚决地把他拽上车送去了医院,赵逸飞没像昨天那样继续抗拒和阴阳怪气准确地说,他就没再跟钱闰说几句话。

  钱闰并不气恼,只要赵逸飞能把身体先养好,他不在乎他是不是要跟自己使点小性子,耍点小脾气。

  可是没等他操心用不用把午饭打回来送到赵逸飞面前,一个看不见,他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也对,现在的赵逸飞去哪儿,哪有跟他打招呼的道理。

  钱闰朝身边的宋书阳抱怨:“你说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倔?我都快有点不认识了。”

  “许你倔,就不许人家也倔?”宋书阳耸肩,“或许他本来就这样呢,当年是你没发现。”

  钱闰“呵”了一声,对此观点不置可否,沉默走了半天,又蹦出一句:“该倔的时候不倔,该软的时候不软。”

  “我倒是发现你可比以前软和多了。”宋书阳边说边虚指了一下钱闰的心窝。

  走到一片树荫底下,钱闰舒展了舒展胳膊,竟没跟他打别,随口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书阳立刻乘胜追击:“那我可问了,你现在跟他,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打算复合?”

  钱闰一下别过头,仓促摆手,“没影儿的事。”

  宋书阳看他这样子,一时没说话,良久,才问出一句:“老钱,当年的事,你真那么放不下吗?”

  走出那片阴凉,钱闰第一时间抬手挡住了太阳,他对宋书阳的话置若罔闻,一声不吭。

  宋书阳思虑再三,终于开口:“其实五年前的事,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我不觉得他有什么大错。”

  “申之滨故意伤害那件事,你们各有各的判断,你说他偏袒申之滨,其实……最后是检察院拿的意见,指导我们补充证据,改判了他正当防卫。”

  听到此处,钱闰才骤然开口:“五年前那车祸,申之滨他绝对是故意撞断那个人的腿的。”

  宋书阳听出他语气里的温度一下上升了,先是肯定道:“你是专业的,这点我不怀疑,”停了一下,才又说,“可这跟后面发生的事情也不冲突啊。”

  “申之滨撞伤那个人,但是下车后又被他的同伙蓄谋绑架,挣扎过程中才失手伤人,法医鉴定给的很明确,头部撞击致命伤。”

  “就是死的那个绑匪倒霉,磕在砖头上,可这不能跟故意伤害混为一谈。有口供,有提前携带的管制刀具,证据链可以说相对完整了。”

  钱闰的思绪一下被拉回到五年之前。

  刚刚留学归来的申家二公子申之滨,在一个雨夜先是与人发生车祸,接着又在推搡斗殴过程中导致一人死亡,事发现场没有监控,参与斗殴的三个混混其中一个逃匿无踪,只留下一死一伤,和浑身是血的申之滨。

  申之滨坚称三个人是来碰瓷的团伙,他不慎撞倒其中一个后,刚一下车就被另外二人拿刀威胁,继而差点被绑架,他被人刺伤大腿、小臂,是在保护自己的过程中正当防卫,不慎推倒一人导致他当场死亡。

  这就是当年轰动全城,舆论铺天盖地的“富二代撞人后再行凶案”。

  也是钱闰和赵逸飞分手前,共同经办的最后一个案件。

  钱闰吞咽了一下,低声开口:“书阳,我介意的不是这个结果,是那段视频。”

  宋书阳知道他说的,是案件发生路段前方,一个停业工厂的大门监控视频。当年的事发道路上还没有安装天眼摄像头,在赵逸飞带人到处走访排查多日后,终于找到了这个装有监控的老旧工厂。

  可就在他们和工厂负责人联系调取这段监控视频时,得到的反馈却是监控刚刚因为事发当晚的暴雨损坏了。一切真相就被湮没在了那场倾盆大雨之中。

  “是,视频没了,确实蹊跷,但你就硬说是赵逸飞通的风透的信,找人给删了,你也一样没证据。”

  宋书阳着重道:“疑罪从无,钱闰。这是法律教给你、教给我、教给他的。”

  钱闰没有说话,很长时间,一个字都没有。

  宋书阳错后一点走着,看他在阳光下的背影和那个被他说“心软”的钱闰不同,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像根钉子一般执着到顽固的钱闰。

  看起来在和案子有关的事上,他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老刑警,其实有没有那个视频,你都知道该信谁。你应该早就相信法院的判决了,相信申之滨没有故意杀人。”宋书阳沉声道。

  思虑了思虑,宋书阳再一次问:“老钱,你真介意的,其实是林卫军吧?”

  赵逸飞会为了晋升主动投靠林卫军,这个只手遮天、毫无底线的保护伞。这件事在当年的刑侦支队,没有人不背后议论。

  “可说句实话,这件事,我现在觉得更能理解他。”

  看见了钱闰眼中闪过的不可置信,宋书阳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你和他,那时候都那么年轻,是我们刑侦甚至整个市局最有名的双子星。都是王牌学校的尖子生,都有能力有想法有追求,当年你们两个抢一个副支队长名额,你定了,他也不想放弃,不就这么点儿私心私欲的事……那是实打实的副处级别,这个舞台上就那么大,他争,这有什么错呢?”

  “你家里条件好,他没背景没人,不站个队谁还能帮他一把。你不会刚好觉得这案子改判和他投靠林卫军同时发生,就一定有内在联系吧?”

  “我从来没想过和他争。”钱闰自嘲一笑,语调冰冷。

  “你不争都争到手了,他还不能努努力?”宋书阳的话直白得不加一点掩饰,“再说也没见你让出来给他啊。”

  “我根本就不知道。”钱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全世界的消息你们最灵通,我没被叫去谈话前我都没听说过这件事。”

  刺眼的太阳光晃得人眼晕,宋书阳莫名叹出一口气,向后抚了抚额。

  “老钱,你呢,是被你爸你妈保……教育得太好了,”他重重地问,“功名利禄于你是浮云,你还不允许别人在乎了?”

  “况且他也没干什么不是?不就是陪领导喝喝酒,唱唱歌,是不如你那么清高,可也不算什么……”

  “他拿钱了,”钱闰终是出声打断了宋书阳,“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申之滨给了他一张卡,那张卡里有八十万。”

  “八十万?”

  宋书阳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耳闻,钱闰从来没吐露过只言片语。

  “他有说是因为案子吗?”

  钱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答:“是案子结束之后申之滨给他的。”

  “如果只是为了感谢,感谢逸飞替他辩护……并不能证明就是赵逸飞帮他隐瞒犯罪经过,做了有违职业道德的事!”宋书阳飞快地理了理其中的逻辑。

  钱闰的目光凛冽如刀,看着宋书阳说:“至少这件事是犯纪律的。”

  “我知道,”宋书阳抿了抿嘴唇,“可是钱闰,你不能拿你的道德标杆去衡量……”

  “我了解他。”钱闰轻启双唇。

  宋书阳犹疑地伸出手指了指,“你了解他,所以你觉得他会收钱干这种事?”

  宋书阳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我真是有点太不了解他了。”

  “我了解他的神态、他的语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是那个意思。”

  树叶在他们头顶微微摇晃,似乎开始有风划破凝固的空气,从远处奔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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