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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摧眉 移住南山 3104 2026-07-21 01:15

  忍住心头的剧痛,钱闰摩挲着他的手背说:“走吧小飞,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赵逸飞没有问。

  他摇摇头说:“不了,我还有地方要去。”

  “去哪儿?我送你。”

  “我打车就行。”

  “不行,我送你。”钱闰不由分说地拉起了他的手,把人直接带上了车。

  赵逸飞也没有多抗拒,由着他推拉自己,身体软绵绵的,轻易就被他塞进了副驾驶座。

  上车之后,他也只是低着头,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反应,也不主动开口。

  刚刚出来,他可能还没适应。

  钱闰探身给他系好安全带,问:“想去哪里小飞?”

  “去公墓,我想去看看我妈。”

  胸中一紧,钱闰点头发动了车子。

  赵逸飞不再说话,靠着椅背安静地望向了窗外。

  西山公墓就在赵逸飞租的房子再往西十五公里处,驶上山间小道,四面只见一片苍松翠柏,稀少人烟。

  钱闰偷偷到过这里,独自给苏老师扫墓,知道开到哪个停车场是最近的路线。赵逸飞没有问,也没有觉得奇怪。

  到了墓园入口,停车下来,钱闰到旁边的香火铺想买束花。

  “白菊吧,我记得苏老师更喜欢白色。”

  钱闰问完,没听见边上的人说话,回头看时,赵逸飞已经默默地往里走了。

  钱闰追上来跟在他身后,穿过寂寂碑林,松风阵阵,走到西北角的一方墓碑前。

  放下花,钱闰久久鞠了一躬。

  赵逸飞蹲下身子,开始用衣袖擦拭母亲的相片。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

  钱闰点点头,远远走开了走到一个回身就能看见他,却又足够给他留下安静空间的地方。

  长风呜咽,群山回响,钱闰想起苏老师揽着他们一边一个,喊他们是“我的两个好孩子”的模样。曾经如梦境般美好的音容笑貌还在他眼前盘旋,她却已长眠在这里四年了。

  心里一阵苦涩,他的手又不觉摸向了口袋。

  墓前,赵逸飞擦干净母亲的碑面,整理了钱闰带来的那束鲜花,倚着石碑静静坐了下来。

  石头是凉的、硬的,不像妈妈温软的怀抱,但这里就是他和妈妈能靠得最近的地方。

  太累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太累了。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果不是每日每夜地想着妈妈,他不知道怎么坚持到从里面走出来。可是他做的不好,他给妈妈丢脸了,变成今天这样,妈妈也会失望吧。

  妈妈喜欢正直的孩子,妈妈喜欢无私的人,妈妈希望他多像爸爸一点,做个好人就够了。

  可是大家都说,他脸上没有一点爸爸的影子。

  他离妈妈的愿望越来越远了,但他抬手按在身前那个地方,自我安慰地想,他离妈妈越来越近了。

  温热的风迎面扑过来,就好像温柔的手最后擦了擦他的脸颊。

  靠着碑头,他久久凝望照片上母亲的笑脸。

  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唇瓣,他说:“妈妈,我想你了。”

  要不了多久了,等等我吧,妈妈。

  远处,钱闰等了许久,不见他动身,只好走回来看看人怎么样。

  赵逸飞闭目坐着,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表情。

  “小飞,回吗?”

  睁眼看看钱闰,他点了点头。

  可要起来的时候,他双腿发软,撑了几下地都站不起来。

  钱闰穿过腋下,把他从背后架起来,一路紧紧贴靠着,把人半搀到了车上。

  坐上车,赵逸飞忽然开了口,转过头问他:“你抽烟了?”

  本以为山上风大,他闻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一下子戳破。

  钱闰抿抿嘴,心虚地承认了,“抽了一根,”他又保证道,“最后一根。”

  这半个月里他戒了多年的烟瘾复发,像放出了关不住的洪水猛兽。夜里睡不着,他总要抽很多支打发时间,白天缺精神,从早到晚更要靠烟草提神。一天多半包下去,一下比谭骅抽得还凶。

  赵逸飞的声音和眉眼还是淡淡的,靠在窗上,只说了一句,“对身体不好。”

  “不抽了,我保证。”钱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盒烟,抛到近处的垃圾堆上。

  开车一路下山,赵逸飞果然在租住的房子附近提起:“放我下来吧。”

  钱闰没有停,他也没有阻止,任由车向前开去,好像并不关心去哪里。

  钱闰试着问:“回家打算干点什么?”

  “躺着,反正也不用上班了。”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钱闰不敢说话,看来他都知道了。

  在队里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钱闰已经提前从父亲口中得到了消息。

  没有职务犯罪、没有收受贿赂,赵逸飞免于被移送司法机关接受刑事处罚,但违规接受宴请、隐瞒重大涉案关系的违纪问题终究免不了,局里责令他暂时停职,等候处分。

  瞒着父亲,他自己跑到魏局面前求情。

  魏朝晖是看着钱闰长大的,叹息一声说:“让逸飞回刑侦,是我的安排,就是怕他在林卫军身边陷得太深。可惜还是晚了点。”

  “我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她话中不无痛惜,只是说,“怎么处分,要看党委会的决定。”

  钱闰又瞥了瞥赵逸飞苍白的脸色,在路口前打了个转向灯,说:“沈院长让我接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其他的去哪儿都行。”

  孰料他的话音异常坚决,对这个提议断然否定。

  “可是飞……”

  赵逸飞贴着车玻璃没有睁眼,钱闰太清楚他这副表情就算把他带到医院去他也必然敢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沉默一会儿,钱闰小心道:“那……那回我家好不好?”

  “随便。”

  这姑且算是肯定吧。钱闰在路口掉转车头,朝着他的公寓加速驶去。

  正午时分,路况不错,车还不算多。钱闰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房子就是他们以前一起住过的房子,这五年也没什么变动,小飞应该不觉得陌生。钱闰想把他安顿到家里,再慢慢劝他好好养病。

  离家不远,又一次看过去时,赵逸飞的嘴唇突然动了动。

  “你可以……别一直看着我吗?”

  他紧闭双眼,睫毛不停地颤着,不知是怎么感觉到钱闰在看他的。

  “好,好。”

  钱闰应下来,余路上只敢偶尔地、小心地用余光扫一扫。

  车开着开着,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加重,钱闰不放心,咬牙又看了他一眼。

  他在抖,浑身都在抖。

  钱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又慌忙抬手去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烧。

  “怎么了小飞?不舒服?”

  他实在不敢不看着他,他的喘息太过急促。

  “是不是胃疼啊?”

  钱闰问着,赵逸飞也不回答。这么一边看路一边看人,他差点没注意到路口的黄灯闪烁,车速丝毫未减横向的几辆电动车已经提前启动,他反应过来猛踩一脚刹车,急停在了斑马线上。

  赵逸飞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倾了倾,被安全带紧紧勒住,胃里一阵抽搐,心慌也一下子加剧,他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钱闰给他拍拍背,赵逸飞头上冷汗津津,整个人抖如筛糠,死死捂着嘴。

  绿灯又亮了,钱闰把车泊在安全的地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想把人搂在怀里。

  赵逸飞躲了一下,佝偻脊背弯下腰。

  他很害怕,很恶心。

  周围总有人看着他,一举一动,时刻不停地在看着他。

  吃饭看着他、睡觉看着他、洗漱看着他,四面八方都是眼睛,要把他从里到外剥脱得一干二净。

  他们总是不停地问他问题,他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说。

  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他认错,可他没有收钱,他是清白的,说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

  稍有不慎,目光如炬、面容冷酷的审查人员就会从他的话里抓住疑点,大加追问。

  他们一遍一遍地问,仿佛一定要从他的话里找出漏洞,证明他是个不清白的人。

  他烧得头晕脑胀、胃痛如绞,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问多久,他就要答多久。直到他快要晕过去前,咳嗽不止,渐渐地口中淌出血来,滴答滴答落在雪白的桌面上,还在停不下来地反复着说,不是,没有……

  钱闰又要伸手过来,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朝门边缩去,不停地颤声重复着:“别看我,别看我。”

  “是我小飞,是我!”

  强行把他快要掉下去的身体捞起来,按在怀里,钱闰用手臂环住他,什么也不让他看见。

  “没人看,没人看,你回来了……”

  赵逸飞埋在他的颈窝里,灰白的头顶像一蓬经霜的枯草,无声诉说着他度过了多么煎熬的一段时日。

  钱闰抱着他,吻他的头发。

  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些话语和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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