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达米安一眼。

　　达米安没有看他，拽着立香的手腕，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但布鲁斯注意到，男孩的耳尖微微泛红了，那是心虚的表现。

　　“……”果然，这孩子根本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恐怕揍人用的都是巧劲，专挑不容易留下伤痕的地方。

　　“但是”立香突然拉了达米安一下，达米安一时不察，被往后拽了不少，落后了半个身位。

　　立香站了出来，视线远远落在马库斯身上，又移到马库斯的母亲脸上，“马库斯同学在我上学的这段时间里，可没少给我找麻烦，可不能因为都被我躲过去了，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胡说！”马库斯脸色一变，“那分明是你”

　　他反复张嘴，又咽下，那些捉弄不成反倒自己出丑的事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立香故作害怕地往布鲁斯身后躲了躲，湿润的眼睛看向米勒老师。

　　“我知道马库斯同学想跟我玩，只是没有把握好分寸。刚好达米安不久前发现了这件事，所以才会对马库斯同学有偏见，他只是想保护我。”

　　被这双眼睛依赖地看着，米勒老师心中涌动，充满了无限的力量，让她想起了成为老师的初心，满是心疼地连连点头：“我知道的，立香同学和达米安同学都是好孩子。只不过达米安同学虽然是为了保护兄弟，但也要注意分寸。”

　　马库斯的母亲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她的丈夫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一直没有开口。

　　副校长清了清嗓子，打破僵局。

　　“那个……韦恩先生。”他看着布鲁斯，有些不确定该怎么称呼这个看起来也是未成年的「家长」，心中纳闷怎么好像没听说过韦恩什么时候多了一位成员，他见过那位年轻的德雷克，不是同一人，但这双眼睛就非常韦恩。

　　“您看这件事……”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迪克格雷森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头发凌乱，脸颊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我来晚了！路上遇到一点事”

　　他看到了办公室里的场景，声音渐渐小了。

　　迪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没有人回答他。

　　米勒老师倒是很热情地迎了上来。

　　“您一定是格雷森先生吧？韦恩同学的哥哥。”

　　“啊，对，是我。”迪克挠了挠头，“我是两位孩子的哥哥……呃，之一。”

　　“好的，好的。”米勒老师点点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坐下来好好谈吧。”

　　她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发现椅子不太够。于是把自己的椅子让了出来，又去隔壁搬了两把。

　　“请坐，请坐。”

　　布鲁斯和托马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迪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果断在达米安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米勒老师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种微妙的气氛，她坐下来，重新翻开文件夹。

　　“那么，我们从头开始说吧。”

　　她看向马库斯的父母。

　　“首先，马库斯太太，我需要再强调一次带宠物到校使明确违反规定的，不管那条狗有没有伤人，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不允许的。”

　　马库斯太太张了张嘴，被他的丈夫拉住了。

　　“其次，”米勒老师转向达米安，“达米安同学，打人是不对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暴力都不能解决问题。”

　　达米安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但是，”米勒老师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能理解你想要保护家人的心情。”

　　达米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我的建议是双方各退一步。马库斯同学违反校规，需要接受相应的处分，达米安同学也需要向马库斯同学道歉。”

　　马库斯的母亲明显不满意，但她的丈夫再次拉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她的脸上变了又变，最终没有反驳。

　　迪克坐在角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投向布鲁斯。

　　布鲁斯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迪克突然意识到，布鲁斯现在的状态不太对。

　　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不是因为眼前这场孩子们的小矛盾，也和马库斯的父母、学校的处理方式无关，他只是在戒备。

　　迪克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深色大衣的身影上。

　　托马斯靠在门框上，表情冷淡。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房间里缓缓扫过，从立香到达米安，从米勒老师到副校长，从马库斯的父母到迪克，最后停在布鲁斯身上。

　　那双眼睛根本不在乎眼下这场闹剧。

　　隔着半个房间，这对父子就这样对视着。

　　第69章

　　“那个……”米勒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韦恩先生？您觉得这个方案可以吗？”

　　布鲁斯收回目光看向她，平静地说：“可以。”

　　“那达米安同学呢？”米勒老师转向达米安，“你愿意向马库斯同学道歉吗？”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

　　“嗯。”

　　“好。”米勒老师笑了, “那我们现在就”

　　“等等。”一直沉默的马库斯先生终于开口了, “道歉可以, 但我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要知道，”他向前半步，指向布鲁斯, “你到底是谁。”

　　“你戴着帽子和口罩, 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摘下来过，你是他们的家长？我怎么没听说过韦恩还有这号人物, 说不定你是假扮的。”

　　米勒老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了。

　　“马库斯先生, 这是人家的隐私。”

　　“隐私？”马库斯先生冷笑了一声，“我的孩子被打了, 对方的家长连脸都不愿意露，这叫隐私？”

　　“我不管你是谁，今天你必须把口罩摘了，否则这件事没完。”

　　迪克站了起来，皱着眉肃声道：“先生，请冷静, 我作为韦恩家长子站在这里, 难道也是假的吗？”

　　“我很冷静。”马库斯打断他, “我只是想知道, 打了我孩子的人的家长，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藏头露尾。”

　　他站起身，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年, 更是认为自己抓住了韦恩家族的把柄，有恃无恐地朝布鲁斯走了过去。

　　近距离看向那双眼睛，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居然感到了一丝不安。

　　“马库斯先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托马斯离开了背靠的门框，走进办公室。他的步伐很稳，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库斯转过头，看向他。

　　“你又是谁？”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马库斯先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份需要被评估的资产负债表，平静而冷漠。

　　“马库斯建材，对吗？”

　　马库斯的脸色变了。

　　“听说你们上季度的利润率下降了十二个点，现金流吃紧，你们在争取的那笔银行贷款，审批已经拖了两个月。”

　　马库斯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托马斯打断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马库斯一个人能听见，“你们上个月往哥谭港运的那批货，报关单上的数字和实际装船的不太一样。”

　　马库斯的脸彻底白了。

　　他后退了几步，撞上了自己的椅子，差点摔倒。他的妻子扶住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丈夫惨白的脸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亲爱的，你怎么了？”

　　马库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托马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托马斯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里。

　　“马库斯先生，对于学校的处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马库斯猛地摇头：“这件事……就按学校说的办。”

　　他的妻子瞪大了眼睛：“可是……”

　　“闭嘴。”马库斯低声呵斥，“回家再说。”

　　他拉着妻子和儿子，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米勒老师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看了看门口。

　　“呃……马库斯先生是有什么急事吗？”

　　“大概是。”托马斯语气平静。

　　米勒老师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手：“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我去准备一下文件。”

　　她走出办公室。

　　最后，一行人站在教学楼树荫下的角落。

　　空气中蔓延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立香的脑袋越过挡在面前的布鲁斯，好奇地朝托马斯看去。

　　托马斯注意到那个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对方头上因被布鲁斯摸过而支棱起来的呆毛，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摩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