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背过身，留给陆泽霖一个生气的背影。

　　怎么办！小人类生气了！

　　看来真的要戒掉他最最喜欢的老鼠干了……

　　陆泽霖心里一阵绞痛，也不知道以后什么东西会成为他最爱吃的。

　　可是现在不能让小人类生气呀！

　　他终于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把老鼠从自己的食谱上彻底划掉。

　　陆泽霖绕到小人类前面，从外套内侧胸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李珏，表情像是在上交赃物。

　　那是很小一袋老鼠干，半个巴掌大，藏得倒是隐蔽。

　　李珏低头看手上的东西，包装袋里装着五六只灰色的小花枝鼠。

　　他抬头看向陆泽霖的脸。那条蛇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心虚、委屈、不舍，还有一点点讨好。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好看的眼睛死死黏在鼠干上面，像在跟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讲难听点，他怀疑陆泽霖这是在发动特异功能，用眼睛吃老鼠的灵魂。

　　李珏深吸一口气，两指揪着包装袋的一个小角，把老鼠干从蛇妖手里抽走。然后小跑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动作干脆地扔进去，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走回来的时候，陆泽霖还站在原地，嘴角耷拉着，整只蛇垂头丧气，像是被大雨倾盆浇了一通。

　　李珏没理他，就让他为自己的鼠鼠伤春悲秋去吧。他自顾自地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陆泽霖还站在外面。

　　李珏降下车窗，用兽人语说：“走。”

　　这是原谅他了吗？

　　陆泽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只蛇弹起来，赶紧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他发动车子，打开暖气，把温度调得高高的

　　他记得李珏比他要怕冷。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

　　李珏靠着椅背，看着外面的车流，心里涌上奇怪的感觉。

　　旁边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只熊爸爸，副驾驶坐着他的妻子，后座是两个小熊脑袋挤在一起，手里举着零食袋，争来争去，车厢里闹成一团。熊妈妈回头呵斥了一声，两个熊孩子立刻老实了，但嘴巴还在嚼，手上全是蜂蜜，搞得车座上黏糊糊的。

　　后面那辆车开得不太稳，李珏多看了两眼，发现司机是个刚下班的羊兽人，还穿着工装，领口敞着，领结被拽歪了透气。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打方向灯往右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估计是被领导催着加班，或者家里有急事正在赶路。

　　再后面那辆车开过去的时候，车窗半开着，里面传来跑调的歌声。主副驾驶座上坐着两只年轻的兽人，应该是闺蜜关系，一个握着方向盘放声歌唱，一个举着手机当话筒，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朝着约好的餐馆方向开去。

　　李珏收回目光。

　　他们的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和暖气吹出来的风声。

　　只有他，和旁边正在开车的陆泽霖。

　　陆泽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很放松，和平时一样。

　　这就是下班回家的感觉吗？

　　李珏说不上来。

　　以前在人类世界，他也有家。

　　那套背着房贷买来的小型郊区房，高层，有着大大的落地窗，晚上能看见市中心的灯火。每次加班到深夜推开门，迎接他的是玄关感应灯苍白的光。想找点夜宵吃，就只有冰箱里那几瓶放了很久的矿泉水。

　　该说那个是家吗？还是说，那只是下班回到一个暂住地？

　　现在他坐在这辆不属于他的车里，旁边坐着一位不是同类的家伙，后备箱里堆满了从超市买来的食材和书，暖气烘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犯困。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树影从车窗外掠过，车拐进别墅区的大门，基础设施越来越豪华。

　　陆泽霖把车停进车库，熄火，转头看李珏。

　　小人类还在发呆，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陆泽霖用兽人语说。

　　李珏回过神，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他走到后备箱旁边，等陆泽霖解锁。

　　那条蛇打开后备箱，把钥匙塞进李珏手里，然后把四个袋子挂在手臂上，两袋书拎在手里，浑身上下挂满了购物袋，像个移动的货架。

　　李珏看着他那副逞能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伸手去接那两袋书。

　　陆泽霖没给，侧身躲了一下，用下巴朝家门的方向点了点，意思是只要小人类开门就行。

　　在李珏的坚持下，陆泽霖把手上相对轻的两袋食物递给他，然后一起走向家门。

　　李珏站在门口，看着陆泽霖动作很轻的把东西放在玄关的地板上，放完之后直起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头冲李珏笑。

　　“嗯……”他应了一声，赶紧低头换鞋，耳尖红红的。

　　可惜陆泽霖没注意到。

　　他已经转身去小隔间把裤子鞋子脱下来变出蛇尾，接着开始往厨房搬东西，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李珏跟在他后面，把剩下的东西也搬进厨房。

　　两个人一个拆包装，一个往冰箱里塞，配合默契，厨房里只有塑料袋的声和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偶尔陆泽霖的尾巴扫过李珏的小腿，又凉又痒。

　　第79章 兽人语外教

　　李珏把最后一袋冻肉稳妥地塞进冷冻层，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对方蹲在地上整理那堆书。

　　陆泽霖把它们通通摞好，识字卡片单独放一边，点读笔的盒子怕被压坏，所以始终搁在最上面。

　　他做得很认真，尾巴在后面慢慢的晃悠。

　　李珏走过去，随手把盒子拆开。

　　里面除了点读笔，还有一整套图文并茂的兽人语教材。

　　他随手翻开一本，用笔尖戳了戳上面的单词，扬声器立刻传出字正腔圆的读音。他又点了点旁边的插图，喇叭里又传来简短实用的例句。

　　李珏的心里泛起怪异的感觉。

　　谁能想到，自己在人类世界都没用过这么高级的东西，跑到异世界倒是用上了。

　　他小时候学英语，全靠捡别人淘汰下来的复读机，无数次播放课本配套的磁带，磁带还是学校义务教育统一下发的。

　　他会一直学到磁带绞带，音质模糊才算罢休。

　　除了口语一般般，英语成绩还算上游，高考主要还是靠理综拉分。

　　如今沦落到异世界，反倒用上了高科技，实在是有些荒诞好笑。

　　可能是因为他们出去得太早，回来得太晚，也有可能是逛超市比想象中更耗体力，总之他们都累得够呛。

　　李珏把点读笔放回原处，打算明天再开始学他的第三语言。

　　晚饭自然是简单糊弄过去。

　　李珏没什么胃口，陆泽霖也一副蔫蔫的模样，墨绿色的尾巴软趴趴拖在地上。

　　看对方没有下厨的兴致，李珏还有些庆幸。

　　他去厨房煮了两大碗挂面，每碗卧上两枚圆润的鸡蛋，撒上几把青翠的小青菜，再淋上些许被葱姜蒜爆香过的热油，简单又暖胃。

　　陆泽霖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还自觉收拾碗筷，主动把碗给洗了。

　　洗漱完毕，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床。

　　李珏朝着窗户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陆泽霖。

　　被子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淡淡的干净香。

　　身后床垫微微一陷，陆泽霖也跟着躺了下来，冰凉凉的尾巴悄无声息从被子里探过来，轻轻搭在李珏的脚踝上，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李珏已经完全脱敏，懒得用脚蹬他，就让他这么偷偷摸摸的缠着。

　　就算踹他一脚，趁对方吃痛把尾巴收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他敢肯定，只要等自己睡着了，那条烦人的大尾巴就会立刻缠上来。

　　“李珏……李珏……”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呼唤，叫的是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几分睡意。

　　李珏没应，他在装睡。

　　“今天，开心。”陆泽霖用蹩脚的中文说。

　　说完之后，陆泽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搭在对方脚踝上的尾巴尖轻轻缩了一下，又慢慢挪回了自己床铺那边。

　　他的发音依旧很烂很拗口，李珏却从未主动纠正过他。

　　陆泽霖就算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珏努力把兽人语学好，是为了在异世界更自如地活下去。

　　等他回去之后，陆泽霖学会人类语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是自己感动自己罢了。

　　李珏望着天花板，最后还是含糊地哼哼两声，表示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在他走投无路时，自掏腰包给他两袋食物的浣熊先生，收银台前慢吞吞的龟爷爷，缺了门牙，笑起来软乎乎的小兔人，垃圾桶里来自陆泽霖主动上交的老鼠干，还有蠢蛇一手包揽所有购物袋，手臂挂得满满当当像个移动货架的模样，蹲在地上认真摞书的专注，还有开车回家车辆汇入车流，两人并肩坐在车内的和谐。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把他的心也搅得乱糟糟的。

　　他脑子里乱得睡不着，索性翻了个身，面朝陆泽霖。

　　那条蠢蛇已经睡得安稳，呼吸平稳，还不打呼噜，尾巴再次不由自主的缠上来，搭在李珏的脚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