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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司天诡案录 张叁差 3549 2026-07-28 12:55

  他果然从北海回来了!

  安煦关于案件的猜测又多几分印证。

  让文和“淫邪者焚脉”的幕后操作者是莫九岚。可从立场来分析,老师做事不似全听命于姜炼,甚至还有从中挑唆之意。

  他看姜亦尘。

  姜亦尘眼底飘过一缕无奈,未来及说话,莫九岚已觉出梁上气息有变,仰头沉声道:“无烬,你在上面吗?”

  安煦藏不住了,架着姜亦尘飘身落地。

  数年未见,老师依然倜傥,长袍素雅,无论春夏秋冬都持在手,惯是附庸风雅地……装相。

  时光对他格外善待,他脸上皱纹也堆垒,可打眼能看出有精气神撑在眉梢眼角。

  反而,老头见安煦清瘦憔悴,眼中划过心疼。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他在安煦肩上一拍:“先走。”

  安煦没动,想了想,拔腿侧短剑在墙壁上刷点成书:三法司囚重犯之地。防多漏,吏无章。不加训束,是待天下大乱。

  然后还两笔画出个呲牙大笑的秃头小人。

  整完这出,安煦表情都舒展不少。

  莫九岚:……

  姜亦尘:……

  俩人对视一眼:行吧,你们父子俩谁气死谁都是因果自受。

  三人一路再未遇见戍卫,转至后院,自高墙飘身而出。

  无人的后巷里,停着不起眼的马车。

  莫九岚拥二人上去,也闪身进车厢,在厢壁上敲几下。那马不用人赶,认路一般迈蹄小跑起来。细看才知,是有个枢木机关嵌在缰绳上。

  机关“哒哒”地计算时间,每到该拐弯时,它的计数器便恰好卡住扣位,机扩左或右地收紧,指引马儿方向。

  车厢内,安煦扶着姜亦尘,从断出莫九岚是杀害文和的凶手后,安煦心底便不信任老师了。

  莫先生了解徒儿:“文和的事情是我做的,抛开王权博弈,单论他三次奸害民女又轻易脱罪,便该如此下场,”他倒水递过去,“至于此次,是王爷修书给太子殿下,殿下授意我来救人,你给王爷喝口水,药效纾解得更快些。”

  安煦目光垂落在水杯上,没去端,还是看着莫九岚。

  若放从前,他可能会说“即便这样,也该上疏陛下明断,怎可私刑”,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君臣、师徒间的信任皆无声崩碎,崩得莫九岚苦笑叹气。

  他转向姜亦尘恭敬行礼:“殿下要我转告王爷,和安大人离开都城,暂时别回来了。”

  “这与我同大皇兄说的不一样。”姜亦尘道。

  莫九岚沉声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人与事的互相推动失控了。大殿下看重王爷手上的避役司,也很想要避役司效忠,但依现阶段事态的发展,你们若留下,最后可能鸡飞蛋打……”

  安煦闷不吭声地听,脑子飞转。

  莫九岚很早以前便效忠大殿下,从收拢北海起,就在帮他筹措。所以姜炼才能恰逢其时地出现,顺利把功劳从姜亦尘手上捞回去。这之后发生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

  如今,姜亦尘为求破局,以避役司为筹码向姜炼投诚。后者想拿回兵权,该是巴不得交换,可他却不要……

  “为什么?还有什么失控的事,让太子殿下不敢接手避役司?”安煦向来犀利。

  莫九岚笑着看他:“你怨我吗?”

  ……这没头没脑的。

  安煦在就事论事,莫九岚却把话题往师徒情分上引。

  事放在个把月之前,安煦该会质问莫九岚从何时开始骗他,为什么隐瞒所有事。

  现在他懒得纠结了。莫九岚从来不许他称呼他“师父”,是早知他身份、不敢尊大;而论对方行为,他看似辅佐大殿下,其实是选了一个比圣上更符合心意的帝王操控。所以,他才不将安煦的身世秘密告知姜炼,只选择于目的有利的事情去说、去做,甚至不惜做局挑唆。

  他才是隐秘的操控者。

  安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说话。

  莫九岚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不屑,也或许有一点点无可奈何。

  “陛下……心思深沉,但算计太温吞。如今大晋内忧外患,需要刮骨疗毒;陛下习惯的权衡看似求一时安稳,实则是将家底一点点熬干。若大殿下能尽快接手社稷,我大晋或许还能中兴续命,否则只怕再苟延残喘不过个把年,便要乱象横生,被鲸吞或蚕食。”

  莫九岚话音平和。

  话在安煦心底有所触动。

  那颗悬壶济世的心经历太多隐瞒算计,暂时无力考虑“安天下”。他总觉得还会有谁蹦出来在他背后打算盘,把他推出去当筹码。心里憋着口气,较真了只想刨根问底。

  “既然大殿下需要锐取,为何要安王殿下离开呢?所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与剥生嫁有关?”

  莫九岚长叹:“你这孩子……慧极必伤,糊涂一些不好吗?”

  安煦阴阳怪气道:“我自七岁便跟着您,还不够糊涂吗?”

  “罢了,”莫九岚钻出车厢,亲自赶车。

  马车进小巷,七扭八拐绕来绕去,停在独门小院前。

  院内很静,房间采光不好,大白天屋里也飘摇一盏油灯。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像怪物黑瞳黄光的怪眼。

  莫九岚推门。

  屋内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药味底子里压着腐败气,说不清是烂还是酸臭。

  “做好准备再进来。”莫九岚道。

  安煦扶着姜亦尘,预判到屋里有诡谲之物,进门还是被所见震撼。

  屋子几乎空徒四壁。

  壁炉里的火生得旺,一张木桌上面放着油灯,木桌旁有只琉璃罐子,浴桶那么大,里面满灌着浑浊的药水,药水里泡着个人,是个女人。

  她端坐其中,只有头露出来,入定似的垂首合眼。

  但安煦只看轮廓,便认出了她。

  她是阿娘。

  是阿茵。

  贺茵极美,上了年纪、难修边幅,依旧看得出骨相绝色。

  她被嘈杂声惊扰,没什么精神地缓了一会儿,向声源看。一缕天光自门缝溜进屋,越过琉璃桶,爬上她的脸,照见她下半张脸被护在半张木面罩里,眉眼亦如安煦梦中的一样。

  “阿娘……”安煦极低声地惊呼。

  贺茵闻听呼唤愣住了,秀眉微蹙,反应不过来似的,让话在脑海里飘了一圈,跟着,她突然激动起来,疯狂地想别过头去不让人看。

  眼泪霎时夺眶,连泪水里都溢满了抗拒。

  但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说不出半个字。

  她只是自顾自地激动。

  太激动了,闹得桶里的药水飞溅,遮住她下半张脸的木面罩寸劲磕在桶沿上,“啪嗒”掉开。

  这下好了。

  她的全部面容展露。

  贺茵的下颌没有了。

  她的口腔暴露着,舌头因为损毁严重,被截去大半截,修长的脖颈上满是斑驳伤痕,皮肤上长着烂疹,旧伤翻新肉,烂完一层又一层……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根细长的琉璃管子戳在她喉咙里,疏通着她的气道。

  她还活着。

  可这般没有质量……还叫活着吗?

  第110章 委屈

  “这不是在折磨她,药液能帮她减轻痛苦,”莫九岚看安煦怔怔,话说得轻缓,“她身上有咒,你看得见。”

  确实。

  贺茵浮肿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刻画着咒文,是她作为帕姆的印记。

  安煦想起幼时偶尔看到母亲手臂上的经文,问她那是什么,她不说。

  “她当年吞炭没能死去,之后尝试过好几次自戕,都不成功,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她违背了誓言,永不得解脱。这些年我遍寻四境,想否认此景是因为她帕姆的身份,非但没有成功,倒似乎反向印证了那术法确实存在。”

  莫九岚说话时,安煦一直盯着阿娘。

  贺茵也在看安煦,十几年不见,曾经缠在她身边的小不点已经玉树临风,而她却残破不堪。

  她身体抖得厉害,泪水止不住涌出来。她不想他看见,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护着你,因为你是术枷。”

  莫九岚的话拽得安煦倏然回神,让他不得不听曾经亲近的人对他一次又一次的安排:“贺茵死不去,佐证着剥生嫁的可怕,所以我们不能让你身上的咒术有异动。当年我对你用过雾蝇,本意只是想抹去你的记忆,让你正常长大、脱离诅咒核心,可没想到,贺凝儿横插一杠,你二叔骑虎难下。因果轮回一整圈,你还是会回来。”

  安煦心生幻念,他幻觉自己在透过雨幕看世界,大雨滂沱,他看到的一切都模糊、扭曲、不真实。

  这么多年,他被笼罩在雨里,每一颗雨滴映照的皇权、身世、恩师、娘亲,混乱着他的自我认知。他本以为如今快走出来了,今日骤然得知阿娘没死,那个为了护着他吞炭的女人没死,他该感动吗?该下定决心治好她、减轻她的痛吗?

  可他曾经的坚强悉数混乱,他只是在想这说不定也是骗局呢?

  从前安煦信事实,信证据,如今事件一次次反转,把他耍得像傻子。

  所以还有什么能相信?连他涉猎的异术也都超出认知范围。

  一而再,再而三,说实话,他没发疯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他低笑出声,终于实践了一把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在骗我吧,老师?到底是阳嫁让她不死,还是你们不敢让她死?你们不确定剥生嫁的真实性,同时又忌惮它,担心贺家循迹找来,所以用雾蝇困住她最后一缕生机,把她的灵魂封在这副躯壳里,妄图困住诅咒。我说得对吧?”

  安煦的话冷冰冰,一字一句咬得极狠。

  姜亦尘的软筋散药效没散,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他眼见形式越发失控,顾不得太多,好几次凝聚内息带动、催化解药效力,现在终于一铆劲将胸口的憋闷捅个窟窿。也几乎同时,他任脉一趟像被锥子直穿上去,脉络悉数刺痛。他不动声色,强忍岔气,上前拽住安煦。

  印象中,莫九岚是个比较刻板的小老头,对安煦照顾、疼爱有佳,可如今,他为什么要让安煦来看这样的情景?这老头子的立场太复杂幽深,每一步走都得出人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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