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询将他的行李箱放倒在地,打开拉链正要帮忙收拾,计曜连忙往他的方向伸出脚诶诶两声,“哥,不用帮我收拾箱子,好多不要紧的东西我都丢了没带回来,里面都是些小物件我等会自己理就行。”
他抬手指向房间左边靠着飘窗墙的小茶几,盎然道:“哥,你帮我在这换张书桌,然后组个好的台式电脑,还要摄像头和麦克风,我要做游戏直播。”
计询有些意外地起身,“怎么突然决定做这个?”
“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嘛。我之前用笔记本播过几次了,感觉还行,挺适合我的。”计曜摆出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没准我有当大主播的实力。”
计询忍不住疼惜地揉了揉他脑袋,知道他是不愿意太过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当个颓废的人,做游戏直播确实比其他工作更适合计曜目前的状态,能自由安排时间也不耗费腿脚。
他点头答应:“好,明天就帮你装上。就装在房间里?不去书房?”
家里三楼总共四个房间和一个露天阳台,除了兄弟俩的卧室,还有一间书房和一间观影室。书房最初设计的就是两个人共用,所以空间较大,只是往常计曜更喜欢赖在观影室里,不大过去书房,现在里头的办公桌还是两张,再加台电脑也不过顺手的事。
“我不去。”计曜略有嫌弃地撇嘴,“到时候你大晚上的开网络会议,打扰我。”
“怎么不是你打扰我?”计询颇感好笑地弹他脑瓜崩。
爸妈不太了解游戏直播的事,但没有说任何扫兴的话,反而高兴道:“那妈妈以后能在软件上看要要直播了?”
“恩,要关注我呀。”计曜拿过妈妈的手机帮她下载看直播用的软件,快速注册后关注上自己的账号,又盯着老爸和计询也成为自己的粉丝,这才满意。
一家人聊过几句后妈妈便催促计曜先去洗澡,楼下负责做饭的阿姨已经开工,等他洗漱干净了正好吃晚饭。计曜恩恩应声,目送三人离开自己的房间,计询出门前回过头来特意叮嘱他有事就叫自己,他就在隔壁。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计曜伸个懒腰,打开衣柜果然发现里面新准备的衣服裤子一应俱全,他挖出套家居服,轻松愉快地走进浴室。
*
夜晚,月光稀薄,屋内昏沉无声,唯有玄关处打着灯,斜斜地洒下丁点暖色的光彩,隐约照出客厅沙发上端坐的独影。方兰尽依旧穿着那件石青蓝的毛衣,口罩被摘下丢在茶几上,左侧面颊上的疤痕由此暴露无遗。
那条疤有半个指甲的宽度,自下颚延伸到鬓角,在暗色中显出两分狰狞。他的五官本是十足温润,长相气质总会叫面对他的人不自觉感到如沐春风的和煦,现在却因这条匍匐在脸上的疤痕无端多出几许渗人的冷漠。
他面无表情地倚靠着沙发背,玄关处遥远的光晕朦胧地罩在他左脸,却更显得阴气森森。
方兰尽有两年没见过计曜了,但他似乎仍能轻易回忆起和对方有关的一切,甚至是每次那人突然从他视野中冒出来的样子挂着张扬的笑,右眼下两颗红色小痣跟随弯起的眼睛晃得人心神动摇。
他们的第一面是某次方兰尽录完音之后从演播楼出来,和他在同一栋楼录其他综艺的有个艺人是计曜的朋友。当时已是天黑,计曜和另一个朋友来接人去吃宵夜,方兰尽出来时就看到两个人在路边笑闹说话,所有的灯却仿佛只照在橙发的少年身上。
察觉到他靠近,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到并不是他们要等的朋友,另一个人很快收回了视线,计曜却不知为何仍注视着他。
鲜艳的发色通常需要更绮丽的五官压制才不显得庸俗,眼前这张脸是顶好的例子。方兰尽迎上对方的目光,莫名不合时宜地想到。
而少年看着他,忽然露出个灿烂的笑。方兰尽微怔,他没有戴口罩,反应过来后也温和地笑了下以示回应。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这天过后,计曜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生活中,从自以为秘密地制造偶遇,到直接无遮无拦地靠近他、热情洋溢地追求他。方兰尽表面上只是从容等待着他的接近,其实早已动心。
谁会不动心呢?他那么明艳、那么张扬,几乎拥有这个世上可以被称为美好的一切,却只爱你。
交往期间,计曜逐渐表现出些许的胡闹任性,方兰尽对此照单全收,并不觉得烦恼。所有计曜做的在旁人看来无理取闹的事,他都能接受、包容,甚至心底会偶尔涌出点安然与高兴。因为计曜在乎他、需要他。
他享受对方在恋爱事件中的不讲道理,直到意外击碎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大抵少年的爱总是热烈,也总是无常和短暂。
沉寂的昏暗中亮起一角冰冷的白光,方兰尽滑动手机屏幕,打开许久没有过动静的聊天框。底部的信息停留在两年前,提示“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再往上,是他反复询问对方在哪里、受伤严不严重、怎么不接电话......
那时候他刚刚清醒,抓着自己的经纪人问计曜在哪。经纪人也是接到车祸出事的电话后匆匆赶来医院的,只听说计曜被计家转去了别的地方,其余细节都不清楚。方兰尽拖着踉跄的身体问遍了能接触到的每个医生护士,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准确的回答。
他尝试过强行出院自己去找人,过度剧烈的动作导致脸上刚缝合的伤口再度崩裂,血淌得满脖子都是,被医生护士按回病床上。
经纪人怒气冲冲地找了三个力气大的护工全天候守着门,方兰尽只能捏着手机不断给计曜发消息、打电话,接连四五天都不敢松懈。
直到他毁容破相的消息传到公众面前、登上热搜,方兰尽才等来计曜的回复,一句干脆利落的分手通知。
而原因仅仅只是:
“照照镜子吧”。
方兰尽神色漠然地垂目盯着手机屏幕上这句两年前发过来的消息,简短的五个字化作跳动的细小锋刃,扎进蜿蜒攀爬在左脸上的疤痕里,搅动出细细密密久违的刺痛。
第3章 好友
计曜吃过饭又和家里人聊了半晚上的天,等他困倦地漱完口从卫生间出来正准备爬上床时,系统忽然滴滴向他报告,“检测到任务对象情绪起伏超过正常值。”
“恩?”计曜疑惑地停下动作,“他怎么了?”自己都还没行动呢。
系统模仿人类摇头的动作左右晃了晃,它能查探到方兰尽的行踪,但并不清楚对方具体在做什么。
计曜歪过头思考两秒,果断放弃,“算了,先不管,有进展就行。”他两眼困得直打磕巴,掀开被子就要往里钻。
脚还没完全伸进被窝,外头又传来两下敲门声,计曜保持半只脚探进被子的姿势,扬声问:“爸妈?”
“是我。”
一听是计询的声音,他立时懒得再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飞快地缩进被窝,同时道:“你自己进来。”
计询无奈失笑,开门走过来就看到床上人已经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了一团,最上头露出颗毛发松软的脑袋,打着哈欠问他有什么事。他在床边坐下,顺手帮计曜掖好被角,“没什么,只是想过来告诉你,既然回到家就可以安心了,不用再去顾虑其他琐事,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帮要要解决的。”
计曜心中动容,知道家里的所有人其实都在担心自己,担心情感上的挫折、身体上的缺憾会让他更容易受到伤害,却又不确定是否应该挑开伤疤来安慰他,所以才说得这样委婉隐晦。
他探出手去捏了捏计询的指尖,“知道了哥。”
“恩,睡吧。”计询把他的手塞回被窝,起身离开时帮忙关了顶上的灯。
房内陷入黑暗,寂静与温暖跟随纱帘外透过的月光轻轻弥漫开来。
*
计询从来不是拖沓的性子,昨天答应要装电脑,今天去上班后就让助理联系了专门的工作人员上门组装书桌和电脑。几个人带着一堆全新包装的配件,让计曜检查过后才就地拆包装开始工作。
爸妈没去公司,说是要多在家里陪计曜两天,实际上这一年他们每周去公司的频率已逐渐降低,毕竟计询当副总裁当得十分优秀,他们完全可以放手不管。上午两人一个鼓捣厨房里的咖啡机,一个闲着没事在花园浇花。
等待电脑组装的间隙中,计曜捧了杯老爸刚自行研究制作的草莓美式,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晒太阳。浓郁的热咖啡香气溢满鼻腔,他垂首试探地尝了口。
妈妈正拿着喷壶在给新开的凤凰振羽洒水,见状采访他:“要要觉得好喝吗?”
计曜状似有模有样地品了会,起范儿点评道:“一般,草莓的香气很淡,但是味道又有点太酸。”
老妈笑得欢畅,对刚好也端着杯咖啡出来的男人道:“听到没?少折腾家里的水果了。”
“小孩子不懂。”爸爸先是表现得不屑一顾,在秋千旁站了会,转悠两圈后又溜溜达达地往屋里走,嘴巴念叨:“我再改良下。”
计曜和妈妈相视偷笑,而后一面翻着小说一面把这杯草莓美式喝下去大半。直到工作人员发消息告诉他电脑组装好了,他才放下书重新回到楼上。
计曜的卧室很大,即便飘窗前多出一张电脑桌也丝毫不显得拥挤,其上显示器、摄像头、音响之类该有的一应俱全,走线规划得整齐干净不见半点杂乱。桌子设计带些科技感,桌沿上有按钮可以调整桌面上下前后挪动,方便他坐在飘窗上直播,到时候把背后的窗帘拉上,既不会暴露窗外环境,也不会让观众看到自己的房间。
计曜按照说明把各个功能都试过一遍后爽快地表示满意,几个工作人员立时高高兴兴地收拾完地上的纸盒垃圾,拿上工具离开。
房间里只剩自己后,计曜放松地斜倚到柔软厚实的靠枕上,橙色头发被透过玻璃的光照成仿佛将要融化的宝石。
做直播并非心血来潮,他两个月前回到这个世界,在国外边等待能和方兰尽偶遇的时机,边考虑有什么适合自己做的事,列出好几样后才选定的直播。毕竟当游戏主播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公众人物,但又可以于某种程度上扩大自己的影响范围方便在任务对象面前刷存在感,而且还不用跑来跑去费脚。
十分契合他的需求。
计曜哼着歌,拿出手机翻找到某个人的聊天框,先打字问了对面方不方便联系,对面隔两分钟后利落地弹过来一个视频通话。
计曜接通视频,爽朗地跟人打招呼:“中午好,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准备上班。”手机屏幕上映出个长眉凤眼的人,偏棕色的瞳孔,纯黑的披肩卷发,垂眸投来视线时总透着些许置身事外的冷静。她看着不大爱笑,但跟计曜说话时音色却比神情要和软很多,“你那边现在几点了?找我有事?”
计曜弯起眼笑了两声,把手机抬起点让她看窗外的景色,眉梢暴露出几分狡黠得意:“猜猜我在哪?”
冉时棉正为下午要录的综艺节目做造型,化妆师在她身侧帮她把头发先梳起来方便等会化妆,她将手机拿近了些,依对方的话去看窗户,越看越觉出点眼熟。
“你回来了?”认出窗外环境的冉时棉再说话时隐约裹上了笑意,“什么时候回来的?”
计曜把镜头挪回自己脸上,“昨天刚到家,今天就告诉你啦。”
“行,算你有良心。”冉时棉看着对面在阳光照耀下过于晃眼的脑袋,好似自己真的摸到了毛绒动物似的放松下来,“可惜最近几天都太忙,抽不出时间,本来可以找你吃个饭。”
计曜翻过身趴到窗台上,拿靠枕压到胸口抱着,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着急,反正都回来了,随时可以聚聚,再叫上郑昙。”
冉时棉和郑昙是计曜最亲近的两个朋友,他当初就是和郑昙一起去接冉时棉下班,然后第一次遇见了方兰尽。
“我有另外的事跟你说。”计曜笑眯眯的像只狐狸,“我最近在做游戏直播,今天就有一场,有空记得来看看。”
“游戏直播?”冉时棉不过疑惑几秒,很快颔首,“不错,挺适合你。晚上播吗?整场我应该看不了,来凑个十几分钟的热闹倒是可以。要不要帮你宣传?”
造型师听到她主动提起宣传的话,惊讶地往屏幕那头悄悄瞄了眼。
“别、别。”另一边的计曜连忙拒绝,冉时棉去年刚拿的视后,自己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被她一宣传肯定得热闹好几天,“我暂时还不想上热搜,以后有需要再找你帮忙。”
冉时棉微不可察地轻笑,“那好吧,我晚上用小号来支持,你把链接发我。”
计曜把自己的直播账号页面发给她,闲聊几句后切断视频转而又去骚扰郑昙。
冉时棉按灭手机,忽而放松地舒了口气。前两年计曜独自拖着伤腿在国外,不肯让人去找他也不肯透露自己具体在哪,不止家里父母哥哥操心,他们这两个朋友也心里记挂。还好现在回来了,瞧着状态也挺精神,总算能叫人放心些。
造型师察觉她的反应,好奇地小声问了句:“是时棉姐的朋友吗?”
冉时棉性子偏静,除去演戏的时候,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节目上神情通常是淡的,这样的性格在入圈初期为她召来过许多骂声,后面凭借有目共睹的过硬演技接连拿奖才让大部分骂声消停下去,还有了很多真心喜欢她的粉丝。
造型师跟着冉时棉久了,和她平日关系不错,往常却是从没见过有谁能让她主动提出帮忙宣传,才会忍不住问上一句。
冉时棉坦然承认,和缓地应了声,“恩,很多年的朋友了。”
随后接到计曜电话的郑昙就不像冉时棉这么镇静了,在听到他说已经回国后立刻大呼小叫地嚷嚷起来,挂上视频通话没两小时就把车开进了计曜家的后花园。
计家爸妈看到他也不觉得奇怪,乐呵呵道:“小昙来啦,要要在楼上呢,等会你们两个记得下来吃点心。”
“好嘞。”郑昙潇洒地和他们打过招呼,半点不见外地冲上了楼。
计曜耳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过去给他打开了卧室门。
郑昙刚好走近,激动地抬手下意识就要给他肩膀来上一拳,猛然记起他腿脚不便怕站不稳,手伸过去的途中又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一个熊抱,“你小子,回来不提前说,我接你去啊。”
计曜拍拍他的背,有点好笑,“你来接我,我哥怎么办?”
郑昙恍然:“忘记你还有哥了。”
俩人吵吵闹闹走进房间,计曜趁先前那段时间调试好了今晚要用的直播软件和设备,还下载了几个游戏。他们一起盘腿坐到飘窗上,各捏一只手柄开始玩起双人游戏,在偶尔恢弘偶尔轻松的背景音乐中丝毫不见生疏地聊起近况。
第4章 直播
冉时棉正在参加的是一档演技竞演类综艺,挖掘演技出众的新生代演员,她被邀请来作为导师参与点评。今天要录的是半决赛,七天后再录完决赛这个节目就算结束了。
距离综艺正式开始录制还有十五分钟,嘉宾们大多都到了候场室等待,冉时棉安静坐在沙发上点开计曜先前发给她的链接,用小号关注对方后给他主页上零星三个剪辑视频全部点赞,又随意点开一个看看。
候场室的门再度打开,最后一位参与节目录制的飞行嘉宾姗姗来迟,走进来缓声道:“抱歉,来晚了。”
业内资历较深的主持人拉开身旁椅子笑道:“不算晚,还没开始呢,先坐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