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方兰尽坐到位置上,神色柔和地回应四周向他打招呼的人。他穿着休闲款式的黑西装,里面月白色的缎面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口柔软地垂在锁骨旁,本该有十分温润的气质,只是可惜被面颊上的疤削去一半。
但此时此刻,没有人会挑明这点,更没有人会觉得“毁容破相”了的方兰尽不该出现在这里。
其实如果放在两年前,方兰尽或许还真的没资格参加什么演技竞演类综艺,因为他是以歌手身份进入娱乐圈,而后凭借出众长相与清越嗓音爆火的。他自己作词作曲、自己演唱,几乎每首歌都能在各大音乐榜单上拥有一席之地,无论是不是他的粉丝都必然听过他的歌。
直到车祸发生,当他脸上留下长疤疑似毁容的消息传出来后,几乎整个娱乐圈都认为他会自此一蹶不振、逐步隐退。
即便唱歌不需要用脸又怎么样?真正能在娱乐圈顶峰站稳脚跟的人哪个没有漂亮脸蛋?哪个脸上会有长及脖颈的疤痕?就算他还有能力、有心气,养伤的这段漫长时间就足够长江后浪推前浪地让大部分人忘记他了。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肯定的。
方兰尽确实沉寂了近两年。
今年上半年,由他拍摄的文艺片于国际电影节首映,影片中名不见经传的男主演获得最佳男主角提名,方兰尽本人拿下国际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在国内娱乐圈砸下石破天惊的一击。
不可置信的震撼过后,无数闪光灯重新聚集于他身上,方兰尽接受了几个杂志采访,众人才知道他在脸上伤口还没好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考虑转型的事,并迅速组织起了自己的班底。
被问及为什么会想要转做导演时,他只是无谓地笑了下,“我这张脸也很难再上台吧,还是做幕后更好。”
数不清的邀约挤满工作邮箱,经纪人孟持再度忙得脚打后脑勺,方兰尽推了所有与唱歌有关的邀请,只让孟持选些品质好的、不会扰乱他日常安排的活动。
今天这档综艺也算其中之一。
他坐下来,周围向他询问近况的声音络绎不绝,唯有斜对面的冉时棉,只在他刚进来时抬头瞥过一眼,随后便一直垂目看着手机。
她平常性子淡,却也不至于看到同事连声简单的招呼都没有,候场室内的其他艺人能察觉到二人间若有似无的冷凝气氛,但没有谁会当面问出口,众人心照不宣地只笑着闲聊说话。
方兰尽在回应旁人的问候时,余光不经意投向斜对面,他不在乎冉时棉对他的态度,但他知道计曜和冉时棉的关系。他面上神情得体,思绪无法控制地飘向跟计曜有关的一切。
他联系过冉时棉了吗?他们说了什么?他会提到和自己在机场的偶遇吗?他回来之后要做什么?他......
当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塞满了计曜的脸之后,方兰尽蓦地沉默一瞬,眸色霎时冷得像丛林中滑过的蛇,须臾后又重新挂起言笑晏晏的面具。
候场室内保持着轻松的气氛,很快节目工作人员来请他们入场。
*
吃过晚饭,计曜端着盘草莓回房间直播。他之前在国外直播的时候偶尔露过几次脸,虽然做游戏主播的时间还不长,倒是靠脸积攒下了一些粉丝,开播后陆陆续续的便有人进来。
计曜这次也开了摄像头,一边挑选要播的游戏一边回应观众发的弹幕。有早就关注他的粉丝熟稔地问他今天播什么游戏、吃没吃过晚饭,也有新进来的观众大发感叹主播有这样的颜值竟然还来做主播。
计曜笑得张扬,不客气道:“谢谢夸奖。”他瞥见有弹幕提及他的摄像头变清晰了,就顺道和大家解释:“前几次直播都是在国外,我用笔记本电脑播的,所以画面不太好。现在已经回到家了,换了比较好的设备,之后都会在家直播。”
「难怪,我说怎么前两次都看习惯了,今天竟然又被美貌冲击一遍,原来是因为看得更清楚了」
「好哇好哇,直播时间会固定吗?」
「曜曜今天播什么游戏,还是上次玩的那个吗?」
计曜当时注册账号取用户名的时候绞尽脑汁没想出来顺口好听的,干脆就用系统编号加上自己的名字取了个“叭五五曜”,粉丝偶尔会直接取最后一个字叫他曜曜,也算是撞上了小名,他看着还挺亲切。
“不玩上次的那个,有新设备可以播大型游戏了,我们找个好玩的。”距离开播才几分钟,观众还不太多,计曜便没有立刻打开游戏,而是挑着弹幕回复跟他们聊天。
还没聊多久,页面上突然接连跳出三个金级会员订阅的特效,金色珍珠映着五彩的背景纷纷掉落。计曜使用的这个直播软件里,观众可以在喜欢的直播间内按月购买不同级别的会员,主播可以从中获得分成,会员粉丝也能在该直播间内享受不同程度的特殊待遇。
会员等级分为金珠、粉珠、白珠,现在跳出来的金色珍珠雨就是最高等级,且特效在各放完一次后并不停止,而是噼里啪啦地维持了好一阵,显示三个刚充上会员的粉丝直接续费续到了半年后。
计曜起初有些惊讶,仔细一看用户名就清楚了,除了老爸老妈老哥外别无他人。
不明就里的观众在弹幕上频频震惊:「什么情况?三个大佬!」
「咪的天这得多少钱啊,就哐哐续费啊?」
「金珠每月2万吧我记得......主播好像才播了没几次,一下子续费那么久应该是主播朋友吧,主播牛哇主播」
计曜十分正直地按照惯例感谢了三位大手笔“粉丝”,随后凑近镜头额外送给他们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停顿片刻又字正腔圆道:“啵啵。”
屏幕上顿时飘过大片问号,粉丝揭竿而起:「什么意思?拿珍珠就能得到主播的大笑脸和啵啵吗?我弄个白珠行不行啊主播!主播!」
「我已经是粉珠了,曜曜你看看我啊曜曜!」
直播页面上陆续涌出各色的珍珠,计曜只得连声应好,“大笑脸可以,其他就没有啦。恩......或者大家有什么想要的祝福可以发到屏幕上,我念一念。”
“刚才的三个粉丝确实是我认识的人,他们是特意来捧场的,大家不用学他们花费太多,量力而行就好,保障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计曜叮嘱几句,随后就对着系统提示和弹幕念了好几个粉丝用户名和各种与学业事业有关的祝福,好在他目前还是个小主播,会员再多也多不到哪去,念完后就开始认真玩游戏。
综艺半决赛录制的时间长,七点左右的时候现场暂停录制让各嘉宾选手和工作人员去吃晚饭。晚饭是节目组安排的,仍旧在先前的候场室里。
冉时棉趁这个空档打开计曜的直播,忙里偷闲地边吃饭边看会儿,顺带买了个金珠。
直播画面的右下角小方框内,瞥见金珠特效的计曜停下游戏去看粉丝名字照例感谢,认出是冉时棉小号的用户名便笑,念出感谢的同时送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眨眼。
冉时棉不由跟着柔和下神情。坐在她身旁的另一个女主持人感受到她的好心情,闲聊般问她在看什么。
“游戏直播。”冉时棉录了这个综艺很多期,和女主持人也算熟悉,就把手机拿过去些,断掉耳机放轻声音,两人一起看直播下饭。
“这个主播不错诶,叫什么?......时棉你还给他买了金珠哇......”
吃过饭还有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方兰尽从候场室出来,走到一扇窗户前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影,片晌后拿出手机打开某个直播软件。
他方才坐在对面,隐约听到了那个主持人说的话,他其实并不太了解冉时棉平常会不会看游戏直播、为游戏主播充会员,但大抵是直觉吧
方兰尽点开软件内的实时榜单,自上往下一个个去看。
会在直播间内买金珠的人本就不算多,更别说还有三个能一次性续费续上半年的,这也导致计曜今晚的直播间排名并不低。
没多久,方兰尽就找到了。
第5章 恨?
手机屏幕里大部分是游戏的画面,熟悉的身影只出现在角落的小方框内,顶着一头有些扎眼的橙发,稍稍抬目认真地玩着游戏。偶尔计曜会挪动目光看向屏幕另一侧滑动刷新的弹幕,简单闲聊两句,说到轻松的话题时,他会不自觉地笑,上挑的眼尾勾勒出叫人难以招架的弧度。
面前的窗户开了小半,凉风吹得眉骨上方一片冰寒,方兰尽看着小屏幕内对方生动的样子,不由和那天在机场偶遇时的情景作比较,只觉得仿佛有股阴冷而苦涩的气从心脏涌起一直堵到他的喉口,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方导、方导,”有工作人员从背后赶来,“下半场要开始录了。”
方兰尽青筋紧绷的手缓慢泄力,收起手机转身向来人点点头,“好,过去吧。”
等录完半决赛再从演播楼出来已经是十一点多,有司机开车,方兰尽在后座握着手机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再次打开之前看过的直播间。
计曜结束游戏没多久,正在和直播间众人聊后续的开播计划和其余安排,既然决定好了要做主播的工作,就不能随便马虎过去。
“对了,今天在直播间充了珍珠的朋友记得看下私信,按照私信提示加群,后续会有粉丝礼物寄给大家。不管是金珠、粉珠还是白珠都可以加群,只是到时候寄出的礼物会不太一样。”
计曜说着从手机相册里调出一张图片展示到摄像机前,挑了下眉笑道:“这是我找人画的其中一张图,还有两张没画好,得过几天才能收到。粉丝礼物的话,大概就是用这几张图做些毛绒钥匙扣、马克杯、抱枕之类的。”
展示出的图片上是只毛色和计曜发色几乎相同的小狐狸,右眼下有两颗圆圆的红痣,显然是仿照着主播形象拟的小动物。直播间内飘过一连串的“可爱”弹幕,又有人问及礼物寄出的时间。
“时间大概在下月中旬,大家进群后按照公告说明把需要提供的信息提供给负责的管理员,下月中旬会发出这个月充过珍珠的粉丝礼物。以此类推,之后每个月的月中都会发上一个月的粉丝礼物。礼物的具体类型等我确定之后就......”计曜话未说完,音响内突兀又发出欢快的特效音,直播界面下起金色的珍珠雨。
“恩?”计曜这次倒是真有些惊讶了,在此之前他虽然已经收到了五次金珠,但都是家里的三位和冉时棉、郑昙贡献的,他属实没想到自己这么个小主播当真会有路人粉丝送他金珠。
他心情颇好地表示感谢,还让对方务必记得加群,又继续在直播间交代过几句有关礼物的事后便挥手与众人告别,圆满下播。
倏忽暗下的屏幕照出了方兰尽自己的眉眼,他眸色复杂,只觉得痛恨却又怀念。在昏暗的界面上停留片刻,他操作手机退出直播间去查看私信,按照消息提示加入会员群。
完成一系列步骤后,方兰尽顿了顿,仿佛到此时才彻底醒悟自己在做什么,忽而把手机甩到旁边的位置上,侧首阴晴不定地看着窗外。
计曜高举手臂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推开电脑桌起身,一面捶腰一面嘀咕得去买个榻榻米座椅放到飘窗上,不然老是这样没有支撑地坐好几个小时直播是有些腰酸背痛。
他拿起手机看群,今天直播粉丝涨了不少,群内陆陆续续开始进人,管理员正在迎接进群的粉丝并提醒他们阅读群内公告。这位管理员是计曜提前找好的一个挺耐心细心的大学生,让对方当做兼职来帮他做些事,每周结算工资。
计曜简单翻看两页聊天记录,见流程进行得有条不紊便没再多关注,端着吃完了草莓的空盘子往外走,刚出门就碰上了也从书房出来的计询。
“哥,加班加到这么晚?”
“不是,忙完公司的事后看了会你的直播。”计询十分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有些关心地问:“以后每天都要播到十一、二点?”
计曜仰头琢磨,“毕竟晚上看直播的人多嘛,我尽量不播到太晚,而且我白天也可以补觉的,放心吧。”
计询听他语气正经,便不多说扫兴的话,只颔首道:“你自己安排,但是身体最重要。”
“知道啦。”计曜老气横秋地拍拍他肩膀,“对了,你们都是本主播的粉丝,礼物我会给你们也准备一份的。”
计询纵容地笑着应声:“好。”
又道:“盘子我拿下去,快洗洗睡觉吧。”
计曜正好懒得上下楼,快乐地转身回房洗漱换衣服。
临睡前收到了同平台另一个主播的消息,对方和他关系还行,听说他回国要专职做游戏直播便来问问他最近的打算,还邀请他一起玩过段时间新出的双人游戏。
计曜欣然答应。
*
在家待了差不多一周,直播事业算是逐渐步入正轨,因为晚上要和冉时棉、郑昙出去吃宵夜,计曜便提前在下午播了几小时,和大家说明晚上不播的消息。
冉时棉最近的行程实在有些紧,前几天都在外省拍戏,今天飞回来录完演技竞技综艺的决赛,明天一大早又要飞去外省接着进组,一时半会地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三人便想趁着还在同个城市的时候赶紧聚聚。
晚上离约定时间还有大半小时,郑昙就张罗着来接他们两个,到计家载上计曜,又向经纪人确认了冉时棉录综艺的地址,驱车到演播楼外的停车场,给对方发了在楼下等的消息。
计曜上午的时候新剪了一支游戏视频发布,趁这会儿等人的时间翻了翻底下的评论思索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余光瞥见驾驶位上的郑昙趴在方向盘上打哈欠,新奇道:“现在就困了?晚十点不是你夜生活刚开始的点吗?”
“还不是我爸。”郑昙降下车窗,使劲呼吸奔涌进来的冷空气,“他前段时间体检出来胆固醇高,医生让他找时间多运动,他非得天天早上拉我一起去晨跑,给我跑得都缺觉了。”
计曜失笑,“你晚上早点睡呗。”
“晚上我哪睡得着。”郑昙蹦出句对正常人来说逻辑不通的话,伸长脖子往停车场外的马路看,“喝咖啡不,我买咖啡去。”
“行,那你买三杯吧,给我随便选个拿铁,时棉喝美式。”
“OK。”郑昙把钥匙留在车里,揣上手机就往外跑。
计曜独自留在车上等人,看完新视频的评论区后打开备忘录记下些零零散散的思绪,等明天有空再具体整理。路灯光从车窗的缺口处投进,照亮他小半张脸。
有隐约的脚步声混杂着外面马路上汽车行驶过的声音缓慢靠近,在即将路过时,却毫无征兆地在近距离处停了下来。
计曜察觉到有人停在车旁,下意识侧首抬眸去瞧,神情显而易见地一怔。
已经是深夜,方兰尽没有戴口罩,略微背光站在距车子大抵五步远处,分不清究竟是平静还是森冷地看着他。
计曜有些怔愣地将目光停驻在他脸上,上次机场偶遇时对方戴着口罩,此时此刻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那条疤痕。即便灯光微暗,那道横亘在温润面貌间的疤痕依旧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呆滞两三秒,计曜回过头,一言不发地升起车窗。
方兰尽原本还算平稳的心绪顿时被涌出的恨意掀翻,眸色迅速沉下,寒凉的嗓音融进秋末冬初的冷风里,“怎么,心虚吗?还是嫌这张脸丑,连看一眼都倒胃口?”
计曜被刺得按停车窗,稍稍侧过脸来睨他,不肯服软地回敬道:“我心虚什么?又不是我造成的。”
“的确。”方兰尽微不可闻地轻笑,走近两步,“要要现在见到我,应该会更庆幸自己当初做对了决定,是不是?”
计曜学着他笑,吊儿郎当地回:“分个手而已,大明星这么恨我?还是其实爱我爱得不行了,两年前的事也记这么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