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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骗他心疼 桃听孤 5441 2026-08-01 03:45

  然而彼时彼刻,除了鸣匣谷内众人,外界修士却全然不知有这么一位天资极高的小辈,只因计曜十年来从未踏出过鸣匣谷半步。

  喻沼时时将他带在身边,两人相伴着天长日久地住在鸣匣谷最深处半山腰的院落内。计曜察觉到他对自己过度的占有欲,却并不点破,仍旧当自己是被喻沼呵护得不存半点心事、天真纯粹的小徒弟,只是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却比初见时单纯的仰慕更多了依赖和欢喜。

  直到某日,长须飘飘的大长老找上门来,问计曜愿不愿意同师兄师姐们一道出谷去。

  “有只妖修起了凶性,在谷外凡人地界上行凶为祸百姓,吾即刻便要带上弟子们前去除凶,既是叫他们见见世面,亦可于实战中巩固修为。小曜可欲同去?”

  仙修门派坐落处,外围总有许多凡人村庄、城镇依附其生活,修者持身守正,自然也会庇护一二。现下有妖修作乱,离得最近的鸣匣谷断然不能袖手旁观,掌门便派出两位长老带领数十弟子前往。

  其实有高阶长老在,小辈们不一定派得上用场,但这也算是个开眼界的机会,可以让平时在谷内安逸度日的弟子们见识下修真界内的危机四伏,等往后当真要独自出谷历练了,也就不会傻乎乎地轻易叫人欺负。

  况且修炼一途,除了修身修心,还得实打实地“练”。不经过实战,一身功法便只是花架子,纸上谈兵罢了。

  正因如此,长老才会特地过来一趟唤上计曜,这是他们鸣匣谷内最出众的一位小辈,前途无可限量,有实练的机会,自然要带上他。

  计曜拜师后头次获得出谷邀请,神色间迅速染上几分跃跃欲试,却乖巧地并未擅自答应,扭过头来期盼地望着身侧师尊。

  喻沼觉察出他的心思,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动,到底是不忍拒绝,“我随你们同去。”

  长老一怔,随后安慰他道:“那妖修不算难对付,应当用不上你出马。且此行来去至多不超过两日,除我外还有二长老同往,必然是能将小娃儿们护好的,放心罢。”

  “不过两日而已,师尊在家等我便好。况且我已是筑基修为,若连出趟门都要师尊陪着,岂不是叫师兄师姐看笑话了么?”计曜扯了扯他宽大的袖摆,央求般软声保证:“我会护好自己,很快便能回来的。”

  喻沼凤眸低垂注视着他,平静神情之下仿佛藏着更深的旋涡,良久后低声妥协,“好,要要去罢。”

  计曜立时对他行礼,转身轻松地随长老走了。

  两人来到掌门大殿外与其他人汇合,师兄师姐们见计曜过来,都纷纷同他问好,这个师弟他们听说过许多次,见却是见得少。

  师兄中有一个明显风尘仆仆的,衣摆袖口还沾着血迹,走上前来向大长老行礼,正欲说话,却被抬手阻拦。

  大长老:“事不宜迟,我们先动身,具体情形路上再说。”

  “是。”师兄应声,拿出个罗盘状的法器,给两位长老看上面所指示的位置。

  二长老颔首,扬手寄出飞舟,众人飞身而上往妖修所在处赶路,风尘仆仆的师兄这才将前因后果道来。

  原是他在飞回谷的途中忽感脚下地界力量纵横混乱,还有冲天的血腥气。他当即驱使法器飞下来看,竟是只大妖在凡人村子里大肆屠戮,吸取气血。那妖双目赤红,五官狰狞,下半身已化作蝾螈本体,在地上癫狂乱爬抓了人便咬,显然是修习术法不当导致走火入魔妖力不稳,才要来抓人吸血补足自身。

  “弟子与他缠斗半晌,但终究不敌,只能趁乱将追踪的法器黏在他背后,而后勉强脱身把周边村落内的人带到安全地方,就立时回来禀报了。”

  众人听罢,神色都不免沉重起来。二长老催快飞舟,大长老拍了拍面前弟子肩膀,“你已做得很好了,可有受伤?”

  “只是些小伤,已服过丹药了。”

  众人不再言语,一力追踪妖修行迹。待到得地方,便见那只维持不住人形的蝾螈妖正在另一座村子内横行霸道,四处寻找活人。幸好周边村子里的凡人先前都被鸣匣谷弟子带到了其余地方,发狂的妖修暂且没有找到。

  飞舟缓缓降下,停在村子的略上方,舟上的人都看清了底下妖修的样子,对方目眦欲裂、血口大张,凶狠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一船人发出威胁低吼,身体呈现攻击的姿态。

  “果真走火入魔了。”大长老摇头,“先让他安静下来。”

  众弟子听他说完,立刻掏出随身法器。

  计曜的法器是一支通体透润莹白的笛子,取名为折柳,质地瞧着像玉,实则比玉更坚硬牢固。其笛音悠扬清泠,能极大地将音声中所含的灵力扩散出去,另有抑制敌方灵气运转的能力,堪称极品法器。

  这是师父喻沼送予他的,和对方所使用的古琴出自同种材质。

  柔缓的乐声响起,安抚的灵力依附其中,乐声悠悠飘进耳朵时,脑子里杂乱纷繁的思绪好像亦慢慢消失了,五脏六腑仍被火烧灼着,但四肢无法再灵活摆动,动作不受控地迟钝起来。蝾螈妖修僵硬地滞在原地,双目渐渐失神。

  其实音修这手强行削弱敌方战意的功法面对神志清醒、意志坚定的修士时是较难有如此好的效果的,但对付这类已然失了神志思绪混沌不清的修士便很有效了。

  眼见妖修行动迟缓,两位长老果断出手将他击至重伤,确保他已无还手之力,就用捆仙索团团绑了起来准备带回鸣匣谷交予掌门处置。

  麻烦解决得很是顺利,大长老下船去提妖,二长老吩咐诸弟子去把周围村落内的人都带回来,先前那位风尘仆仆的师兄就站出来唤大家跟着他。

  转身的瞬间,计曜背着师兄师姐们用口型问系统:“他在哪?”

  系统探测了一下任务对象的位置,回复道:“距飞舟百米远处,遮掩了气息。”

  计曜:“......”他就知道。

  难怪嘴上答应得这么轻易,实则根本没放手。

  第24章 暗流

  蝾螈妖修被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 虽然已无反抗之力,但仍然凶狠地呲着牙,喉咙中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低吼。大长老跃下飞舟, 抬手击出道灵力欲将他弄晕,灵力眨眼间便袭向妖修面门, 却突兀被地上涌起来的一股细沙挡住。

  沙土混着狂风吹过, 鸣匣谷的飞舟对面倏忽多了三个人,为首的那个所穿衣袍通体纯黑,肩头至腰身以金线绣出一条盘桓的蛇。他长眉入鬓,瞳孔内是纯粹的黑,即便面上挂着言笑晏晏的表情,也无端让人感到危险。

  “他既是妖修, 那还是交给妖界管罢。这位长老认为呢?”

  二长老见事有变, 当即唤回还未走远的诸弟子,众人下了飞舟站到大长老身后,与前方三人对峙。

  大长老似乎认出了对面领头人的身份, 和蔼地笑了两声,话中却并不退让:“此妖在我鸣匣谷外生事, 又是被我等活捉, 墨舴道友无端插手要将他带走,也不太好罢。”

  计曜耳边,有旁人听不见的系统声音为他作注解:“墨舴,南方鳞蜿界的妖王,本体是蛇。”

  此方小世界中的修士共分三类,即仙修、魔修、妖修, 三者间曾有过一场大战,而后百年来都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 偶有些小的交集摩擦,但并无大乱。

  仙修和魔修内部都存有不同的门派,如鸣匣谷专教音修、无终峰只收医修等等。妖修内部却与此不同,因妖修数量比之另外两方甚少,所以不存在各种门派,而是按东南西北方位划出四个妖界,聚集起大多数的妖修在其中生活。

  妖修虽数量少,于修炼一徒却比人修轻松,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传承,只是为了发挥本体的优势,大部分皆为体修。

  南方妖界名为鳞蜿界,墨舴便是如今的妖王。

  计曜刚来这个世界时就听系统说过妖修,实打实地遇上还是第一次,不由抬眼细细去瞧,视线挪动间蓦然撞上一双黑到几乎没有光亮的眸子。他微怔,也不知对方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才回望过来,还是已然盯着他看了许久。

  计曜思索须臾,抿唇收回目光,稍稍低头站在两位长老的侧后方。

  墨舴看着对面格外出挑的那位小弟子,见对方撇开头显然是在躲避自己的视线,心里忽而涌上几分趣味。

  就在他出神的短暂间隙里,站在他左侧的女子压不住脾气地怒道:“谁管你好不好!他是妖界的人,凭什么让你们带回仙修的地盘去?”

  女子穿着灰白纱衣,气质鬼魅,性情倒是急躁得很。

  大长老亦不再客气,冷哼一声:“他走火入魔杀害数十无辜凡人,岂能轻易放过?今日是我派弟子偶然路过才得以阻止,今日之前,他又已吃过多少人?”

  二长老跟着道:“世人所知妖修素来都有本族功法传承,这蝾螈妖族的功法必然不是吃人罢。”

  白衣女子细眉倒竖,张口便要骂:“老头子你”

  “戚狞。”墨舴拦下她的话,唇边照旧带着些许笑意,“他有罪,我身为妖王带他回去,自然会按罪论罚。”

  “既然是按罪论罚,”安静许久的计曜此刻忽然出声,眸色明亮地望向他,“此妖所犯之罪对应妖界何种刑罚?妖王不如眼下在众人面前说明,直接惩处便是,也好叫外人知晓您秉公持正不徇私。”

  他音色清亮,眉目灵秀动人,仿佛当真是这么想的。

  墨舴注视着他,虽仍含着笑,神色间却恍惚另有深意。他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骤然感到有锋锐的灵力直冲三人袭来,顿时肃然,挥袖将其撞开,再定睛看去,地上的蝾螈妖已于方才的空隙中被那道灵力拦腰斩断,气息全无。

  他纯黑的瞳孔凝成一道竖瞳,喝问:“谁!”

  喻沼自虚空中步出,缓缓落至计曜身前,将背后人挡得严严实实。他神情十足的冷,语气平静至极,“吸取数十凡人气血以补自身,难道不该偿命么?要要说得对,既然带回妖界本就是要论罪处置的,那在这里处置了也一样。”

  戚狞:“你!”

  喻沼身前幻化出一把古琴的虚影,他抬手一拨,铮然声响的同时戚狞猛地单膝跪倒在地,片刻间竟难以起身。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第三个妖修连忙过去扶她。

  喻沼垂手,古琴虚影随之消散。

  面前的背影极为熟悉,计曜被他护在最为安全的地方,面上原本的惊讶稍稍散去,却并未涌出多少愉悦开心,反倒略显别扭地垂下了眼睫。

  对面墨舴已从古琴虚影中辨认出来者身份,一字一顿道:“喻、沼。”

  当初仙、魔、妖混战的战场上,众多妖修魔修陨落于他手底,参与过那场大战的几乎无人不认识那把琴。

  喻沼被他叫了名字亦毫无反应,眼神中隐隐带着狠厉,袍袖下的指尖轻轻捻动,比起杀了发疯的蝾螈妖修,他更想杀了墨舴。

  妖王又如何?他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敢用那般恶心的眼神盯着要要看。

  喻沼:“妖王觉得这番处置不妥吗?”

  墨舴冷笑,妥不妥的又能怎样,妖都死了。他扫了眼地上的尸首,略略蹙眉,蝾螈妖是他的左护法,他此前并不知对方修炼功法已走火入魔,还是今日右护法戚狞赶来禀告他,说左护法神情狰狞癫狂地离开了鳞蜿界后不知所踪,他才带了几个妖修出来分头找。

  原本只有两个老头子带一群小辈,墨舴是有把握能抢回左护法的,眼下却是不行了。杀人偿命,也算他是自作自受。

  若为这件事跟鸣匣谷起冲突显然是吃饱了撑的,墨舴没再多费口舌,拿出个盒子收起了蝾螈妖的尸体,对另一个默默无闻的妖修道:“传信给其余妖,不必找了。”

  “是。”

  转身前,墨舴鬼使神差地再度将视线投向计曜所站的方向,却只看到摆着张死人脸的喻沼。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挥袖离开。

  喻沼捕捉到对方的目光,知道他想看的是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右手猛然握紧成拳,恨不得把那条蛇的皮扒下来。

  眼见意外平息,大长老走到喻沼跟前问:“你这是不放心所以又跟过来了?”他倒未曾多想,只觉得是师父对徒弟的爱护之心。

  喻沼点头,亦不多做解释。他转身去寻计曜,对方在触及到他的目光后却并不似往常那般乖巧地靠近他,而是微不可察地侧过脸,避了开去。

  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滞闷,藏在心底的人仿佛将要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让他难以言喻地阴沉起来。

  计曜恍若不觉,只不看他不理他,乖乖跟在众师兄师姐身后,上了飞舟回鸣匣谷。

  众人在掌门大殿外告别,各自分散。计曜赌气般没有拿出飞行法器直接飞回住处,埋头走在前面。喻沼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处,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对方的身影。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来瞧,绝对猜不出二人是师徒。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计曜走到自己房前抬手推门,推了两三下,房门却是纹丝不动。他的门向来不锁,这必然是有人故意拦他了。

  计曜浅浅咬唇,不大情愿地转过小半脸来问后头的人,“师尊为何不让我进屋?”

  喻沼站在院中,话音内是外人从未听过的轻缓,“要要为何生气?”

  计曜瞄他一瞬,仍旧委委屈屈地不说话。

  喻沼走上前,缓慢试探地握过他的手,“要要在难过吗,为什么难过?告诉师尊。”

  计曜手指不受控地颤动一下,而后被更坚定地握紧。二人虽还未说破自己的心意,但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徒情谊。喻沼极少在他面前自称为师、师尊,他们偶尔情难自控时亦会牵手、拥抱,但目前也仅止于此了。

  现下计曜听到他自称“师尊”,明白他必然要从自己这里问出个缘由,才轻声道:“师尊答应让我独自出谷的,为何又跟来呢?”

  喻沼恍若松了口气,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要要,况且今日我出现得还算及时,是不是?若非跟着,便无法替你们赶走那三个妖修了。”

  “不一样的。”计曜豁然抬头,直直望向喻沼眼底,眸子里隐隐覆层水光,“若那三个妖修当真为难我们,我们可以发信向谷内求助,师尊接到消息再赶来亦来得及。这并没什么。”

  “可是......可现在明明是师尊答应让我自行前去的,却出尔反尔仍旧跟在后面,就好似,就好似我永远只是个少不更事、无法保护自己的小儿一样。”

  “少不更事又如何?”喻沼抬手抚过对面人耳后的长发,“我可以永远护着要要,要要不必懂事。”

  “可我不想。”计曜与他相望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收紧与对方相握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在一处,“我、我......我只有到了能够自己保护自己,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才能不再像徒弟依赖师尊一样,依赖你。”

  “我不想,永远都只是师尊的小弟子。”

  喻沼的心口刹那间鼓噪起来,悸动得不成样子。此时此刻,他几乎想就这样把眼前人藏进自己的身体里、神识里,不叫除他以外的人窥见分毫。

  但他也明白,计曜所思虑的是对的,甚至是因为要要足够心悦他,才会有此般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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