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舴站定于原处不动,直勾勾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远去至消失不见。
*
窗外天色渐亮,计曜也终于理顺了他曾在这个小世界中所做过的事。现在距他们离开秘境已有半个月,他和墨舴分道扬镳亦有快一个月了。
今天似乎是得向喻沼报备行踪的日子,虽说时辰还早,但闲着也是闲着,计曜边从乾坤袋中拿出铜镜,边向系统确认:“五五,先前让你找的东西已经顺利给出去了吧?”
“宿主放心,系统将那份药方藏进了无忧秘境,在秘境关闭前被她找到并且带走了。”855十分妥帖地报告道。
“真棒。”计曜拍拍小圆球头顶,继续鼓捣手上的镜子。他将灵石置入底座,念过口诀后雾蒙蒙的镜面泛出柔和光亮,映照出他的脸。
其实这铜镜相当于录影机,只是极耗费灵石,一块灵石大概能录制两三秒,也就够计曜说一句“师尊,我很好,我们今日还在客栈”。他说完,镜面的光缓缓暗下,底座中的灵石光泽褪去,变成与普通石头差不多的样子。
计曜将石头抠出来,右手再拿出一块新的灵石,左手胳膊肘抵住桌面掌心撑着脸颊,安静等待。不出他所料,仅仅过去半盏茶的时间,铜镜边缘就忽闪忽闪地亮起微光。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灵石塞入底座,镜面再度变得清晰,却并非照出了他的面貌,而是投影出喻沼的样子。对方神色平静,饱含思念的目光却仿佛能透过铜镜、透过千山万水落在他身上。
“好,等你回来。”
计曜看完影像,收起铜镜,去床边换好衣服,又给自己的长头发扎起辫子来,抽空道:“五五,情绪面板调出来我看看。”
他手上不停,抬眸望向面前的半透明面板,其上的线条基本平稳,十多年来仅有两次过大的波动起伏,一次是他们在收徒大典上初次见面,还有一次是两人因为出谷的事争执,但两次波动都未达峰值。
计曜并不着急,占有欲极度强烈的人,唯有等到失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人事物时,才会失控。
鳞蜿界,炼药房内苦味弥漫,四个巨大的草药柜子占满了两面墙,中间的丹炉敞着盖子,炉内仍在散发出腾腾热气。
墨舴在闷热的房内站了会,问:“好了吗?”
“好了。”回他话的女子面上绘有妖纹,穿着一袭颜色枯黄的长裙,正是从前去寻蝾螈妖时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亲信手下,名为巫侃。
巫侃寻常较为沉默寡言,却是几人中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当初他们与鸣匣谷众人起冲突时,她便察觉了墨舴对于计曜的关注,所以才会在秘境内见到计曜时顺口告知了对方。
只是她却也未曾想到,妖王大人与那位鸣匣谷小弟子才短短相处了十几日,竟仿佛生出执念来,出了秘境便来问她有何方法可以让那人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将其制成傀儡即可。”初时巫侃只觉得此等问题过于简单,只需抹去对方神智做成个言听计从的傀儡,那小弟子不就呆呆傻傻地只会跟着走了?
墨舴却是眉目一凛,断然驳回:“不可磨灭他的本性。”
他本就是喜爱对方天真纯粹的性子,若当真制成傀儡岂非买椟还珠。
“这......”巫侃为难,却忽而记起自己在无忧秘境内偶然得到的一剂药方,“他可是中庸?如不是中庸,倒或许有味药可以用。”
“不是。”墨舴说得肯定,计曜能闻到他的信香,必然不是中庸。
巫侃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枚玉简,递给墨舴查看,“此物是我在无忧秘境中寻到的,仿佛是味失传已久的丹药方,药名为幻心。其上记载,服用按此药方研制出来的丹药,可扰乱乾元或坤泽的认知,令他们错认自己最亲近之人。”
第27章 错认
巫侃所说的丹药方, 就是多年前晚上计曜让系统帮他在这个小世界中找的东西,本该存在于上古时期的一本医药典籍内,失传已有千百年, 也只有系统可以耗费能量将它从偌大世界中的某个小角落内搜寻出来。
因这世上的信香各有不同,或许会有所相似, 但绝不可能完全相同, “幻心”便以此为基础,通过扰乱乾元及坤泽对信香的感知使服用者错认亲近之人。中庸无法感知信香,丹药便不能生效。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服用者若是已同乾元结契过的坤泽,且又将下药者认成了自己的道侣,那么下药的人就不能在此境况下同服用者进行结契。
因为丹药说到底只是扰乱了认知, 而结契时乾元的信香是需要注入坤泽体内的, 身体的本能可以辨别出注入的信香并不属于真正的道侣,到时身体感知与脑中认知相悖,服药者会陷入矛盾错乱, 极易导致神魂受损。
巫侃将用药的方法与服药后需规避的事情都告知墨舴,递上手中刚练好的丹药。
墨舴接过暗黄色的小瓶, 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瓶面。巫侃今日说的话已是史无前例的多, 见他沉思,还是忍不住又问:“服下此药,那小弟子虽说就会跟随妖王大人,但始终只是把您看做另一个人而已,妖王大人不在乎吗?”
墨舴猝然握紧瓶子,思绪中浮现的却是在无忧秘境内时, 计曜每隔一日就会面对铜镜和喻沼说话的样子放松、柔软、懵懂而羞赧。
而很快,他在面对自己亦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生出那般的依赖。
墨舴收起药瓶, 唇边笑意勾出几分病态,“我不在乎。”
计曜究竟信赖的是谁?无所谓。只要他留在自己身边、只要他看向自己时同样满含依赖、只要他永远变成自己的猎物,就够了。
*
计曜跟着师兄师姐们在外历练已有四个月左右,他们白日游历各处,晚上如果离城镇近就住在凡世的客栈内,如果在荒郊野外就把鸣匣谷的飞舟放出来睡船上。
今日正好到了座繁华的镇子,晚间众人话别,各自回到房内。计曜洗漱过后躺进被窝,刚回到这个世界时他尚且被没有厚床垫的木板床硌得腰酸背痛,此刻却是习惯了,片晌过后便睡眠质量极好地沉沉入睡。
等到半夜三更,系统莫名在他耳边播放起清晨的鸟鸣声,把人悠悠叫醒后,才道:“宿主,墨舴马上到了。”
计曜面上的朦胧睡意很快褪去,躺在床上往门口的方向瞄了眼,“他带药过来了?”
系统:“是的。”
计曜瞳眸润润的含着些微亮光,幻心的药效他是知道的,当初系统告诉他找到了符合他要求的东西时他便仔细看过,而后一直按兵不动地藏着,直至在秘境内与墨舴相处过后,才让系统把药方以隐蔽的方式送到了巫侃手上。
巫侃,他也早就知道,鸣匣谷长老带队撞上墨舴那天,系统和他介绍了妖王大人,自然也介绍了妖王身后的两个妖修。
计曜其实还挺好奇幻心的效用具体会如何呈现,正跃跃欲试地准备体验,交代系统道:“五五,等会他喂我吃药,你不用立刻帮我解除药性,我先看看药的具体效果是什么样的。”
“好的。”
和系统沟通完毕,计曜深呼吸放松,闭上眼继续睡觉。
片刻后,房门轻响,转瞬间屋内便已多了一道暗长的影子。
墨舴换了身墨绿的衣饰,衣服上没再绣能轻易分辨他身份的蛇。他脚步几乎无声,走至床边坐下,床榻上的人面容宁静安稳,睫毛纤长,唇瓣瞧着便很柔软。
墨舴先伸手点在他额间,施了个小小的术法确保他不会中途醒来,随后拿出丹药,喂入计曜口中。指腹触到对方的唇肉,果然与想象中的手感相同,柔嫩、透着微微的温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指停留在其上,轻轻揉动。
丹药入口即化,如水般流入咽喉,墨舴见他咽下,再依步骤释放出自己的信香。血腥气涌动在床榻间,缓缓包裹住底下的人。
计曜的意识在系统保护下维持着清醒,他闻到对方极其特殊的信香,本还觉得气息太烈了有些滞闷,半盏茶后,鼻间的血腥气却又逐渐变淡了,淡到似乎已经消失了之后,他慢慢嗅闻到了另一种绝不可能于此时出现的气味崖柏香。
这是他最熟悉的、喻沼的信香气息。
不多久,计曜就感到墨舴解了他身上的术法,开始唤他。
他稍稍蹙眉,从睡梦中朦胧睁眼,在看清床边坐着的人后,眉目间盈出显然的惊讶,“师尊?”
计曜当下的惊讶已然并非作假,明明他心底清楚房内的另一人是墨舴,他闻到的信香是血腥气,可他看见的却实实在在是喻沼的面貌、嗅到的是崖柏香。
上古时期的丹药,竟能将修士的认知扰乱到如此地步。
计曜忍不住在心底感叹,面上迷糊道:“师尊怎会来此?”
墨舴听到他的称呼,知晓药效已成,俯下身同他耳语:“我来带你走。”
他指尖复又点向对方额间,计曜双目不受控制地沉沉合拢,坠入梦里。
再度醒来,计曜身处一间环境陌生的卧房内,四周装饰古朴简单,不像常年有人居住的样子。坐在床边的墨舴于他眼中仍是喻沼的面貌,计曜让系统暂时不必为他解除药性,不然他日日看见墨舴的脸却要将他当成喻沼,演着演着不小心露馅就麻烦了,还是顺着药效来得好。
计曜侧身撑住床榻慢慢坐起身,揉了下眼尾,似乎还有几许茫然,“师尊,我们这是......”他环顾左右,发觉自己已不再原先的客栈内,“你将我带出来了?这是哪里?”
“山水间的一座小屋。”墨舴在先前未曾达到过的、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他,心底涌出异样的满足感。
计曜是仙修,妖界内与仙修宗门内的环境、气氛都相差过大,为了不让对方发觉异常,短时间内他大概无法将人带回鳞蜿界。不过也没关系,鳞蜿界内若有要事,戚狞和巫侃都会来告知他,到时他离开个两三天亦不打紧。
此地是他提前找好的极为隐秘的一处住所,且他在外布置了隔绝探寻的法阵,鸣匣谷内的人即便是喻沼,三五个月内也必然找不到,而这段时间足够他找到更隐蔽的地方、更安全的法子,将计曜好好藏起来了。
墨舴抬手,屈指轻轻划过他的面颊,见眼前人只是垂目害羞却并无闪躲,目中兴味愈浓,“先不回鸣匣谷了,我带你......”
他话音一顿,记起仿佛曾听到过喻沼称呼对方为“曜曜”,便改口道:“我带曜曜去别处游历一番。”
“游历?可是我的历练还未完成。”说到此处,计曜忽而睁圆眼睛,水灵灵地瞪着他,浅浅蹙起眉来恼怒道:“出发前师尊还答应我不会再随意跟过来的,为何又突然过来,还将我带走?出谷历练本就是身为鸣匣谷弟子必经的一课,师尊无故带我离开,岂非让同行的师兄师姐们笑话?我说过许多次了,我不想被师尊这样事无巨细地护着。”
墨舴短暂地怔愣几息,未曾料到计曜在喻沼面前竟还有如此放纵的一面。他颇有几分新奇,只觉对方生气烦恼的样子更显灵动,生机勃勃地引人向往。
计曜见他不回答,只当他自知心虚,避过他下床便往外走,“我要回客栈。”
墨舴当即起身拦下他,斟酌着安抚他道:“鸣匣谷其余弟子处,我会帮曜曜解释,不会叫人笑话你的。我也并非阻拦曜曜历练,只是往后我陪着曜曜在外历练,不好吗?”
“自然不好的。”计曜躲开他的目光,气恼又委屈地抿了下唇角,“有师尊在后头跟着,就不叫历练了。”
“离谷之前,师尊明明还起过誓......”计曜尾音渐消,蓦然意识到眼前人必然是破了誓出来的,慌忙仰首去看他,忍不住抓了抓他的袖子、胳膊,眉目间溢出担忧之色,“修者违背誓言是会有损自身的,师尊怎么能随意过来呢?受伤了吗?修为下降了吗?”
他的心绪悄然转变,不再恼怒生气,取而代之的是着急与关切。墨舴深深望着他,心中有瞬间涌起对喻沼的难以言喻的忌恨,但很快,那股忌恨便化作一种酣畅的爽快从今往后,计曜的种种情绪,便只有他能看到了。
墨舴从对方的话中摸索出了他们师徒间的约定,亦能大致猜测到计曜执意不让喻沼跟随的缘由。他握住计曜的手,将其拢在掌心,顺畅流利地哄骗道:“小伤而已。我知晓曜曜想独当一面,那现在我受伤了,修养期间或许不能再随意动用灵力,曜曜留下来护着我,可好?”
计曜看他一眼,不言不语地低下目光,却未曾将手从他掌心内抽离出来。
“别生我的气了,曜曜。”墨舴凑近他耳边,能从他发间嗅到幽幽的柑橘香,十分浅淡而清新的气味,却搅得他心口生乱。
现下显然没有旁的办法,计曜只得颔首,墨舴看他小幅度地点着脑袋,不由轻笑。
计曜正巧捕捉到他唇边弧度,略有疑惑道:“师尊今日似乎总有笑意。”
墨舴眉尖轻动,“曜曜不喜欢吗?”
计曜思忖着摇头,“倒不是不喜欢,只是总觉得不大习惯。”
墨舴目光幽微得将他拥入怀里,声色轻而低哑,“往后慢慢就会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真师尊速速赶来杀妖
第28章 陌生
今日的未时快要过去了。
计曜上次通过铜镜与他说话, 已是两天前的未时,倘若过了今日的未时铜镜还不亮起,那要要便是整整两天失去音讯了。喻沼坐在桌前一动未动, 视线片刻不曾挪动地凝固在铜镜上,他面目平静, 周身气势却凝滞如冰, 叫人胆寒。
终于,未时已过,铜镜始终黯淡地犹如一块古物。
喻沼将这块死物收起,甩袖起身,丝毫不再停留。出谷前,他去了趟掌门住所, 直闯入房内, 冷静道:“要要已多日未曾传信于我,必有蹊跷,我出去寻他。”
说罢又转瞬飞身而出, 独留一无所知的掌门呆坐屋内。
“小曜失去音讯了?你先说清楚......师弟!”天上的人早就没了踪影,掌门糊里糊涂地在门边徘徊两圈, 脑子内接连冒出几个问题来。
小曜何时出事的?师弟怎么会知道?师弟出去寻人, 为何先跑来自己这一趟,是要他告知其余人?小曜出事了,那其他弟子呢?没听师弟提起,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嘶,还是得证实下才安心。”掌门自言自语,当即将各大长老召集过来, 让他们一起想法子传信询问其余弟子。倘或其他弟子们都没出事,那便召他们先行回来, 计曜那有师弟去寻,他们先静等即可,真有要事的话,喻沼必然会告知他们。
掌门忙碌之时,喻沼已然冲出了鸣匣谷。他并非毫无目的地四处疯找,反倒停于空中,手掌轻翻,掌心内显现出一块极薄却极透润精致的玉佩。说是一块,实则更像半块,只因这玉佩乃极简的游鱼形状,显然是太极阴阳图的一半。
此乃上品法器,仅可使用三次,以灵力注入其中,玉佩表面会浮现字迹,昭示出另外半块的所在之处无视任何掩藏行迹的结界、幻境、阵法。
而另外半块,则同当初那些送予计曜跑路保命的法器、符咒一样,被喻沼藏在他的乾坤袋内。
是的,喻沼从来没考虑过给计曜真正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