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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静的小院落内冒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计曜出门来拎起煮沸的水回屋,将其倒入紫砂壶内,泡了一壶香气清雅的茶。他沏出两杯茶水,分一杯给身旁的人,有些担心地问:“师尊当真不回谷吗?还是回谷修养的好罢。”
墨舴接过茶,指腹摩挲着稍有粗糙的杯面。他先前为让计曜留在此处,说自己因破誓被反伤,需要原地休养一阵。计曜忧心他受伤过重,总觉得还是回鸣匣谷闭关养伤更妥帖些。
他思索几息,放开茶杯去寻计曜的手,扣进他五指间,“回谷养伤确实更好,但在此处,我们可以更自在,可以......不用守那么多的师徒规矩,是不是?”
计曜领会到他话中深意,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动了动,片晌后却依旧略略蹙眉,不赞同道:“即便如此,也不该为了这点‘自在’耽误伤势。师尊实在不愿回谷的话,我们寻个医修来瞧瞧?”
他的担忧心意叫墨舴越发沉浸于这场自欺欺人的骗局里,手上使力牵着他更加靠近自己,含笑去亲了亲他的鬓角,“不必,放心罢。”
他甫一说完话,突兀有股血气涌上胸口,墨舴猝然扭头,双目顿时变为竖瞳,死死盯着门外的院落。
布下的法阵被破了!
院中灵气如飓风涌动,喻沼自风中踏出,最先看到的便是屋内二人牵手倚靠的画面。他咬牙恨不得生撕了那条蛇,抬手便往墨舴面上击出凌厉的一掌。
墨舴迅速挥袖抵挡,喻沼于此刻转瞬近前,伸手几乎要触到计曜的袍角。墨舴顺过桌上的紫砂茶壶及杯盏扔向喻沼前方,杯盏混着庞大的力量炸开,他趁机揽过计曜退后闪开。
喻沼挥开碎片,面色沉凝得几乎要酝酿出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
计曜被墨舴箍在怀中,神色中满是惊诧与茫然。方才的一切动作都发生得太快,他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计曜望着对面虽气势冷凝沉重五官却依旧不凡的人,理智让他猜到此人就是喻沼,但他的眼睛、脑子却在告诉他对方只是个从未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陌生人。
“哇哦。”计曜忙里抽空地又在心底感慨了一下幻心的药效着实厉害。
喻沼看到计曜有些迷茫无措的样子,缓缓地调整几息,温声与他道:“要要,别怕。”
计曜疑惑地歪了下头,墨舴抱着他,唇边挑起难掩的笑意,“曜曜,你和他有关系吗?”
计曜听到他的话,颇为认真地瞧了瞧前方人,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喻沼瞳孔骤缩,灵力刹那间不受控地于周身汹涌而起,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墨舴顿生快意,轻蔑一笑,趁对方没有动作,隐匿身形带着计曜缩地成寸地离开此处。
飞掠了大半个时辰,墨舴带计曜到了一个新地方,是他往常在鳞蜿界外的住处,极少有仙修妖修知晓。由于事出突然,原先他并未想过将计曜带来,所以此处也并不如先前那座小屋般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异样而特意更换过装饰摆设。
计曜环顾四周,只觉屋内阴凉昏暗,少数几盏烛火映亮了黑金交织的纱帘,氛围颇为诡谲幽谧。他实在感到奇怪,抓住了身旁人的袖子,面露不安:“师尊,这是哪里?怎么好似和寻常住处不大一样。”
“是我随意找的一处地方,我们可以暂住几日。”墨舴牵住他的手安慰,心底恼恨喻沼骤然赶到破坏了自己的安排。
“随意找的?可是......”计曜仍旧有些踌躇,不由生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方才那个人是谁?为何突然出手?我们还是不回鸣匣谷吗?”
他越问,胸口越发涌起某种奇异的忧虑,目光流连在眼前人的脸上,似乎要从他的面貌中找出些什么。
墨舴留意到他的探究,垂下眼来与他对视,大拇指的指腹缓慢抚摸着他掌心内的细纹,一面说话,一面释放出自己的信香,“方才那个人,不过是我在外的一个仇人罢了,他知晓我出谷,便趁机过来寻仇。我如今身上有伤,无法与他抗衡,贸然返程回谷,或许中途便会被他追上,我们还是先避过他,再慢慢回去的好。”
乾元的信香如风如雾般笼罩住二人,墨舴解释完,诱哄般问:“曜曜在想什么?”
巫侃曾细细交代过,幻心的药效,最根本的作用是在信香上。服过药后,对于计曜而言墨舴的信香气息就是曾经属于喻沼的崖柏香,又加之这世上绝无两种完全相同的信香,那么倘若计曜有所疑虑,墨舴便可以释出信香来安抚他。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侧,这是唯有师尊才会携带的香气。计曜紧绷的心柔软地松动下来,缓缓舒了口气,似乎也觉得自己隐隐冒出的想法太过离奇,小声道:“大抵是我糊涂了。”
墨舴笑了笑,手抚过他的长发,“坐下休息罢。”
狂暴的灵力将整座院落、屋子绞成了破败的废墟,颀长身影立于废墟之上,衣衫在翻涌的灵气间猎猎摆动。喻沼神色间唯剩冰寒之意,眉目锋锐得犹如剑刃。
他耳边似乎仍有幻听,无数遍地响起计曜当着墨舴的面,说自己与他毫无关系。前所未有的钝痛浮现于体内的每处角落,喻沼一步一步踏出废墟,目中情绪呈现出隐约骇人的扭曲。
他错了,他不该让要要离开自己的视线,不该答应要要出谷历练。从最开始,他就应该锁着他、捆着他、拘着他,永生永世都让他只能看到自己、只能依赖自己。
喻沼抬手,猛地握住掌心内半块太极玉佩,灵力涌入其中。
暴躁而疯狂的灵气波动自远处以迅疾之势袭来,其声势浩大,墨舴当即便有所察觉。他神情冷肃望向紧闭的门,目色沉沉。
先前喻沼能短短几日便找到小屋或许是因运气,但现下他能再次如此之快地寻到自己不为人所知的住所,必定是有特别的法子。他和喻沼先前无甚交集,那关窍就只能是在计曜身上。
墨舴侧首望向对方,握住他手腕。既然无论到哪里都能被找到,再避下去便毫无意义。
他缓声叮嘱道:“曜曜,你留在屋内,不可随意出来。”
“可师尊你......”
计曜话音未完,磅礴灵力已铺天盖地袭来,墨舴迅疾起身念诀,为计曜所在的屋子布下个可阻隔法术余威和外界音声的结界,而后甩袖飞向屋外。
下一瞬,已然赶到二人所在之处、停驻在半空的喻沼扬手唤出自己的琴并非虚影,而是他真正的本命法器“绿引”于弦上毫无停顿地抹过,铮然琴音响彻天地,伴随着精纯的灵力卷向四面八方。
计曜茫然回首,未曾听到自己最为熟悉的琴声。
第29章 哭泣
屋外, 过于庞大的两股力量相撞,几乎将周围的一切搅碎,漫天飞沙, 狂风呼啸。琴声激烈昂扬,恍若生出实质, 巨大蛇影左右腾挪地穿梭其间。
除去计曜所在的房间还完好无所, 墨舴住所的其余部分几乎已成废墟,不仅是因有结界在,更是因两人出手时都刻意避开了那间屋子。
屋内十足寂静,结界屏蔽了外界所有声响,空荡之中计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他探头向外张望半晌, 也探查不出个什么来, 就让系统随时留意外面战况,“等墨舴落入下风的时候你通知我。”
系统尽职尽责地应承:“好的。”
计曜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
喻沼和墨舴皆是高阶修士, 同属大乘中期,举手投足释放出的术法都足以令风云变幻, 此刻斗得难舍难分, 脚下土地随之震颤。
到底是喻沼率先抓住墨舴破绽,琴音锐利刺过,墨舴被其从空中击落,轰然砸碎自己设下的结界,砸到了下方唯一完好的房门前。
终于听到了声响的计曜慌忙打开门,便毫无征兆地撞见了倒在地上的人, 顿时满目焦急担忧地跑过去扶他。
“师尊!”
喻沼听到他唤自己,下意识停手自空中飘落下来, 却见他只是跑到墨舴身旁,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曾。原来要要唤他,也不过是想让他对那条蛇手下留情而已。
喻沼面色霜寒,右手死死握拳,灵力浮于周身躁动不已。他再度挥袖拂过琴弦,琴音化作巨大的弯刃向前斩去。墨舴虽及时抵挡,却仍被击出三丈远。
计曜乍然听到琴声,愣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反应,忽觉后颈微凉,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喻沼接住绵软倒下的人,将他安稳抱起,而后冷漠地望向前方。
墨舴吐去口中污血,和喻沼对视间却是悠闲地笑了声:“你带走他,他也不会再听你的话了。”说罢化为黑蛇,迅疾地隐入了废墟之中。
喻沼额间青筋绽起,此刻却已不方便再追。他垂首看着怀中人安然倚靠在自己肩头的睡颜,双臂越发收紧,只觉他早就应该像现在这样,用强硬的、不容反抗的手段把计曜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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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眼,又是一个陌生的环境,计曜恍惚良久,迷惘中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然而一转眼,他见到坐在自己床边的人,昏睡前的记忆旋即乱七八糟涌入脑海。眼前这个人是师尊的仇人,将师尊打伤,还把他掳了过来?!
计曜双目蓦地放大,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间他听到丁零当啷的轻响,察觉脚间异物,掀开被子一看,自己双脚的脚腕上不知何时套上了两个细细的圈。两个圈剔透如冰,却不似冰那般冷,也比冰更坚硬牢固,圈上连着细细的链子,另一头锁在床脚的栏杆上。
这两个圈的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计曜愈加紧张,蜷起膝盖来直往床头的角落里缩,拼命远离床旁的陌生人。他戒备地盯着对方,神色中唯剩警惕和难以抑制的慌乱。
喻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对自己表现出的反感与害怕,面上喜怒难辨,心底却被他的举止刺痛,周身气势低沉阴郁。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嘶哑:“要要离开才不过四个月,就已然讨厌我了吗?”
计曜满脸迷茫不知,听他话中意思似乎与自己本就相识,可他的的确确没有见过这个人。他轻轻咬唇,斟酌着回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喻沼唇边竟好似划过淡淡的嘲讽笑意,突兀倾身靠近角落里的人,“要要避我如蛇蝎猛兽,怎么会不知?”
计曜见他仿佛失控,侧身就要从空隙处逃走,喻沼一把拦下他,攥住他手腕不容抵抗地将人猛地拉回来。计曜挣开他仓促后退,背抵床角,拿出折柳横在自己身前,声色沙哑地喊道:“你不要过来!”
喻沼身形刹那顿住,视线自剔透的笛子上划过,这是自己送给他的本命法器。一颗心几乎要沉进沼泽深渊里,他逼近计曜眼前,难以置信地问:“要要把折柳拿出来,是想对我动手吗?”
计曜眸中闪过两分诧异,正要问他怎么会知道折柳的名字,撞上对方意欲择人而噬的视线与神情,又被吓得不知不觉噤了声,只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怯怯地望着他,浑身都绷紧了。
喻沼察觉到他流露出的小心和怯意,却仿佛被伤得更深,张了张口,嘶声道:“你怕我?”
明明出谷前他们还亲近不已,计曜甚至答应他,会陪他度过此次的灵涌期。那之后他们分别仅仅四个月,现在的计曜却会乖巧地依偎在别人怀里,反而将法器横在他面前。
计曜怕他、回避他,乃至想动手抵抗他。那他们曾经在鸣匣谷共同度过的年岁算什么?是幻梦吗?还是轻如薄雾随手就可撇开的尘埃?无足轻重到短短几个月就可以被抹得一干二净!
纷乱的思绪携着翻江倒海般的怨气一股脑冲散了理智,喻沼猝然抓住计曜的脚腕发力把他拽到自己身下,神情冷凝地掐住他脸颊两侧。
计曜惶惑地睁圆眼睛,危机感让他本能地抓向腰间的乾坤袋,里面藏着许多师尊送给他的法器符纸。喻沼却是立即看穿他的意图,快他一步扯下了那个袋子,连同折柳一起夺过来甩手扔到远处,俯身就去吻他。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却不曾想会发生在如此烦乱怨怕的境况之下。喻沼咬过他的唇肉,凶狠地往更深处探入,掐着他的脸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身,令底下人无处可逃。
计曜双手虽未被制住,却全然推拉不开对方,陌生的乾元气息如密不透风的网般笼罩住他,胳膊、腿脚在修为和信香的双重威压下逐渐变得绵软。他闭上眼,难以抑制地泄出一点哭腔。
“不要!放开我......”
喻沼在柔嫩的唇舌之中尝到几许苦涩的咸味,四肢百骸顿时如被碾过般传来闷痛同自己亲密,会让计曜这般抗拒难过吗?
他下意识停了动作,便听到了身下人完整的泣音。
“呜呜,师尊......师尊为何不来救我......师尊......”
喻沼蓦然怔住,不由稍稍松开了掐在他两边面颊上的手。计曜察觉到对方的松懈,立刻使劲将身上的人推开,边哭边仓皇地坐起来不住向后挪动,一直挪到原先的床头角落里,抱着膝盖啜泣。
小小的、压抑的哭泣声落在房内,喻沼站在床边,听蜷缩起来的人小声地念着“师尊”,心底跟随着这道声音泛起连绵不绝的刺疼。喻沼终于意识到在两人分开的四个月里或许发生了更多的事,他举步欲要上前,却在看到计曜害怕躲避的样子后不敢再动,只缓声问:“要要,是我。你......不认识我吗?”
计曜缩在床角,把脸埋在自己的双臂内,细细地颤抖着抬起半张脸来。他瞳孔中覆着厚厚的水光,只微微一动,泪珠子便断了线般滚落下来,浸湿长长的睫毛和眼底两颗小痣。
他略带哽咽道:“我不认识你,你为何抓我?”
竟然如此。喻沼深深吸气,他记起墨舴最后说过的话,记起计曜看到墨舴被打落后唤的那声“师尊”,眼底顿显杀意,确认般问:“那你的师尊呢?先前被我打伤的那个,是你师尊?鸣匣谷喻沼?”
计曜落着泪沙哑道:“师尊虽被你打伤,却断然不会弃我于不顾的。你、你不要再碰我了,师尊会来找我的。”说到最后,话音中已是满腔委屈,每个字都似浸满了咸涩的泪水。
喻沼恨得咬牙切齿,恨墨舴暗中作梗不知给计曜用了什么样的邪法或药物,更恨自己不辨清事实真相就强硬地对计曜做了无礼举止,令他哭泣难安。眼前人缩在床角无声掉泪,带给他的痛苦竟比先前更甚百倍。
“要要......”喻沼忍不住再度上前,探手想替他拭去泪痕。
计曜却是吓得直往后缩,惶惶然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你别过来!”
喻沼僵住动作,明白此时此刻不该再贸然靠近他。他强制按捺下自己的所有思绪,放下手缓慢后退,站在不远处温声安抚:“别哭,要要。”
他指尖轻动,环在计曜脚腕上的两个细圈啪地打开,而后连带着链子缓慢消散。计曜往回缩了缩脚,并不说话。
喻沼注视着他,续道:“方才是我鬼迷心窍,我不会再随意碰你了,别害怕。”
他说得小心、缓慢,时刻留意着计曜的反应,床榻上的人只稍稍抬起头来瞧了他一眼,很快便将脸埋回双臂间,抽泣声渐渐地小了。
喻沼等他恢复平静,暂时放下了半颗心。他捡起地上被自己扔出来的笛子和乾坤袋,将折柳放到桌上,却是收起了计曜的乾坤袋。袋子内有太多的法器符纸,眼下计曜又不认得他,拿到了袋子必定会想方设法离开,他不能再让计曜去往自己可掌控的范围之外了,尤其是现在对方神思混乱的状态下。
惦记着他还未辟谷,喻沼缓声道:“要要可觉得饿?我去拿点吃的来。”说罢打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第30章 抚慰
两人所在之处是一艘小型的飞舟, 是喻沼私人宝库内的法器,不过他此前常年待在鸣匣谷内隐世不出,并不使用这等颇占地方的长途飞行法器, 如今亦是初次带计曜乘坐。
喻沼走上甲板,云海之上的风抚过袍袖、长发, 干冷地扑到他面上。他神色凝重, 杂乱思绪在风中被一点点吹散,只余下此刻对他而言最为要紧的一件事治好要要,其他的账都可以秋后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