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眉目沉凝默然无言,宽厚掌心覆盖在计曜的手腕上,对方开始计划的时间太早了,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最后实行的方法是我在塔内图书馆的一本旧书上翻到的,书上简单提到似乎有可以利用向导精神力缝合哨兵精神图景的手法,不过没有详写。我后面按照这条线索又去查阅了多年前的文献资料,才大致掌握了方法。”计曜忽而眉尖轻动,似乎还有点高兴于自身的领悟能力,“半年前的情况紧急且突然,我原本也只是放手一搏,没想到真的可以。”
陆却是整个人冒火,两只大手猛地捧住他的脸,逼近了低声怒道:“你疯了是不是?来路不明的治疗方案,你有几成把握你就敢用?万一出岔子把你自己搭上怎么办,你不怕死的吗?”
计曜两边的面颊被他稍显粗糙的掌心挤着,声音也显得扁扁的,“我不会死。我相信我自己的能力,普通向导或许会搭上命,我顶多也就是失去精神力而已。”
计曜当然会最先保证自己的性命,修复精神图景的办法经过系统检测,也的确是可行的。当时陆昏死,计曜拔出匕首,让系统帮忙止血、维持住他的生命体征,随后俯身低头与下方的人额心相抵,深入对方的精神图景,以自身的精神力为细线,缝合破裂的碎片。
必须先袭击陆,是因为这种治疗方法需要哨兵长时间完全不设防地敞开精神图景,而陆如果是清醒的,必定会在察觉到计曜消耗自身精神力帮他修复后产生抵抗意识,缝合就难以继续。计曜只能先让他昏死,正好还能伪装成处决他的样子。
精神图景缝合完成的当下,计曜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精神力的迅速消散,他踉跄从地上起身,向系统确认陆所在的地方几天内应该不会有异兽出没,才独自往回城的方向走去。
原以为会有些波折困难,此刻回想起来,倒是一切都很顺利。计曜目色微亮而自信。
但陆显然快炸了,“顶多?!你”
计曜在他面前咳血昏迷的样子顿时在他脑袋里重演,他还记得那晚他抱着人连夜回到塔里是怎样的焦躁和忧虑,他根本不愿让计曜受到半点伤害。
陆简直气怒攻心,但又不知道该拿眼前人怎么办才好,打又打不得骂又不能骂,他喉中堵塞半晌,神色凶狠地垂头在对方脸颊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唔,痛。”计曜真的感到痛了,绝对会留下牙印。
“痛死你!”陆丢下句狠话,又蓦然把人抱紧,阖上眼睛在他发间埋首,反复汲取依附在他发丝间的幽微香气,满腔疼惜无处宣泄,只是又沉又哑地唤他:“要要......”
接触得太过紧密,计曜能感知到对方的胸膛在剧烈且不断地起伏,他同样回抱住陆,侧过脸倚在他肩头,“现在不是很好么,我们都活着。”
陆抵着他的耳廓摇头,“我宁愿你是真的想杀我。”也不想让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来救我。
计曜退开些许,疑惑地仰面望向他,“先前你以为我杀了你的时候,不是很生气?”
“我不是气你动手杀我,”陆揉搓着他软软的头发,让橙红的发丝填满自己掌心,坦诚道:“我只是气你动手的时候那么冷静,好像一点都不喜欢我。”
计曜垂下眼睫来轻轻一笑,复又抬眸,“那你现在怎么能肯定我喜欢你呢?就算我视你为所有物,我也不一定爱你。”
所有物只代表着陆属于他,并非他属于陆。
陆凝视着他浅浅蕴着层笑意的眸子,对方半边脸上还顶着他咬出来的印子。他磨了磨牙,认命道:“不管你爱不爱,都无所谓了。反正我爱你,我属于你,你的伴侣只能是我。”
第62章 寿命
塔内的单人病房空间还算宽敞, 附带一个可以洗漱的卫生间。自从计曜住进病房后,陆基本只在做饭的时候回去宿舍用一下厨房,其余时间包括晚上也都陪他住在病房。
前几天他睡的都是可折叠的简易单人床, 今天夜里他却没把柜子内的折叠床拎出来铺好,而是拾掇干净后直接挤上了病床。
计曜被他挤得往旁边挪动两分, 侧首瞧他, “做什么?”
“陪你睡觉。”陆态度十分大方坦荡,他现下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T恤,手臂和胸膛的肌肉线条分明,身上的热度随着他钻进被窝的动作源源不绝涌向旁边人。他拉住似乎想要避开的计曜,将人带进自己怀里,小臂扣住对方腰身, 心满意足道:“舒服了。”
计曜被他搂得难以动弹, 不得不维持面向他的姿势,只是他比陆稍矮一些,额头抵着对方的下巴, 眼睛只能瞧见近在咫尺的脖颈和喉结。心知今晚陆势必不肯独自去睡觉,他也就没再把人推下床, 按照从前习惯把脑袋搁到对面人颈窝上的空隙处, 闭目酝酿睡意。
病房内本就开着暖气,一个人睡的时候温度刚好,现在被密密实实地抱着,计曜没多久便开始出汗,呼吸间也越来越觉闷热。他抬手抵住陆胸口,挣扎着欲转个身面向床外, 正努力动弹时,对方环在他身上的手臂忽而收紧, 压着他更亲昵地贴到了自己身上。
计曜动作一顿,感知到了某个突生异样的地方,缓慢提醒:“陆......”
“恩。”陆贴着他的头发应一声,片晌后忍耐道:“我控制不了。”
他已经半年多没有和计曜亲近了,被对方在怀里这么扭来扭曲地折腾,会产生反应很正常。但陆也惦记计曜的身体,他的精神还没有恢复,寻常坐着都容易累,更何况那档子事。所以陆仍旧只是抱住人自己强忍,并无多余的动作。
计曜知晓他不会勉强自己,然而就这么被抵着也不大舒服,便开口问起别的事来,企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好叫他快点消停,“游狼里的新向导安排好了吗?哨兵们每月都需要几次疏导,老向导年纪大了,应该也没办法负担太久。”
上次陆出去和聂净芽他们见面,等他回来后计曜便趁着没人时问了问,知道了陆要想办法帮游狼安排新向导的事,但此事承诺起来简单,真的办起来便麻烦。
听他提起游狼向导的事,陆果然一下子冷静不少,脑子里的缠绵旖旎消散掉大半,思忖着道:“游离在塔外的向导实在很少,短期内根本不可能找到,其他的组织都把自家向导看得和宝贝一样,轻易不肯外借。我琢磨,不如看看塔里有没有机会......”
计曜仰起脸来,有点讶异也有点无奈,“还想着抢塔的向导?有实力随队出城做任务的向导原本也不多,最近塔又因为你们上次的事开始限制向导出城,抢人的办法恐怕行不通了。”
况且现在陆回到了塔,要是让宁勿执知道他还敢帮着外面的组织抢塔里的向导,那就真是热闹了。
陆垂目,见身前人面对他抬着下巴,颇有点像索吻的姿态,十分乐意地低头亲了亲对方右眼下两颗小痣,才道:“放心吧,不是抢。我会和宁勿执好好商量的。”
计曜眉尖微动,听他似乎是要去跟宁勿执开诚布公地谈,眸中隐隐显出几分了然的色彩,正待再开口问问时,陆复又亲了下来,打断他的话,“行了,你不用挂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今天下午他们聊了太久,已消耗掉计曜许多力气,吃晚饭时对方便瞧着不大精神,陆按照他平常胃口做的饭菜都没吃完。他不愿计曜再耗神去思虑些无关痛痒的事,强制让对方消了声,贴着他呢喃催促:“睡觉。”
计曜安静须臾,能感到引起两人谈话的根本原因已然平复下去,忽而抱着点坏心思,意有所指地问:“陆,如果我往后一直都精力不济,做不了往常那样亲近的事,怎么办?”
陆睁开眼:“......”
计曜瞧了瞧他一言难尽的表情,轻笑一声,顾自睡了。
*
翌日上午,伺候完计曜吃早饭,陆顶着两个黑眼圈上到研究室,大爷似的推来把椅子往万粟和总负责研究员面前一坐,似乎略显烦躁地问:“治疗精神力枯竭的方法有进展了吗?”
万粟翻着报告无语道:“你当是做儿童科学实验呢,上一秒拿到数据下一秒就有结果了?”
陆不耐地点两下椅子扶手,“那总该有点头绪吧?既然知道了他精神力枯竭的原因,从源头入手,就没有任何针对性的办法吗?”
“这种利用向导精神力来治愈哨兵精神崩溃的方法很早就出现了,它唯一的缺点就是会导致治疗过后向导精神力枯竭甚至死亡,如果真的有任何可能的办法来减轻这种治疗方案对向导的伤害,今时今日就不会有因为精神崩溃而死亡的哨兵了。”
研究员声线平稳地解释完毕,闭上嘴歇了会,又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地开口:“从以前的资料里来看,缝合过哨兵精神图景的向导,几乎都是当场因精神力枯竭而死亡的,幸运些的或许能撑下来,但像计曜向导那样,在救完你之后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过上半年,还能给十几个哨兵做疏导,已经是他足够强大才得以发生的奇迹了。”
陆沉默良久,面色不显,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似乎强自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才能继续坐在这里正常说话,“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借鉴,还是得从无到有地摸索?”
从零开始意味着研究的时间会无限拉长,万粟和研究员却还是只能点头。
陆也清楚探寻治疗方法的事强求不了,没再多提,转而问:“他现在总是很容易累,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精神力枯竭会影响他的身体健康吗?”
陆当真并不是为了晚上的床笫之事才发问,欲望能被满足当然好,实在不行忍也就忍了。他真正忧虑的是长久的精神不济会拖累计曜的身体,让对方徒增病痛。
研究员和万粟对视一眼,杵杵她的胳膊示意她来说,万粟踌躇几息,答道:“精神过度虚弱当然会影响到身体,但平时注意点好好养着,别多思多想就没问题。只不过......你要知道,计曜不再是向导了,如今他没有异能力,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不再拥有异能力者的寿命。”
异能力者的寿命在一百三十岁左右,而普通人,八九十岁去世就可以被称作“喜丧”了。
说完要命的话,两个人都屏息望向低眸坐在椅子上的人,生怕他会有情绪过于激动的举止。
出乎意料的,陆虽然胸膛不住起伏、露出来的小臂上肌肉绷紧,却始终安静。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冷静道:“那你们抓紧时间吧,如果要要去世,你们关于黑暗哨兵的所有研究也该终止了。”
话落,便起身干脆离开。
两人短暂怔愣过后,才震惊地领悟到陆话中的意思等到计曜不在了,他也不会活着。
研究员冲动地要追上前去做陆的思想工作,黑暗哨兵对塔、对这个世界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异能力者,怎么能随便了结自己?
万粟却一把将人拉住,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就陆的脾气,除去计曜,别人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会听。
病房内,计曜听到了连续不断的任务对象情绪起伏的提示音,调出面板来大致扫了眼,嘀咕道:“他在哪呢?”
系统将自己探测到的情况告诉他:“在研究室,应该在和万粟他们讨论有关宿主的事。”
计曜点点头,收起半透明的面板,转向银白小球,“继续说刚才的事,陆的情况是不是又和前两个世界的任务对象一样了?”
按照情绪面板上的波动来看,他也该“清醒”了,结果又迟迟没动静。
“呃,应该是的。”系统顿时气虚,弱弱问:“需要我再去询问上级系统吗?”
计曜被三番两次出现的异常情况磨得没脾气,都懒得让系统打报告,云淡风轻地摆摆手,“算了,我就跟前两次一样在这多待几年吧。”
他仰脸思索,“向导的平均寿命是多久来着?”
系统出声提醒:“宿主往后是个普通人了,在当前小世界大概能活到八十多岁。”
“唔,那挺好。”计曜颇显满意地勾勾唇角,“三个世界都活八十岁,很公平。”
十分愉快地将三碗水端平后,计曜放松地倚靠在床头,从床边拎起本书来横在面前,目光放在书页上,实则心底惦念着彻底结束任务回到主神空间后该如何打发休假时光。
不如先去找老朋友喝杯咖啡?
第63章 申请表
从研究室出来, 为自己定好了最终结局的陆反倒更轻松了些,拉伸肩膀放松了一下方才紧绷的肌肉,熟门熟路地拐去宁勿执办公室, 进门直接道:“帮我个忙,借用一下塔内登记在册的向导。”
宁勿执坐在办公桌后面, 悠悠抬起头, 上下打量他一遍,“你现在又不需要疏导,借向导做什么?”停顿两秒,他想起件搁置许久的事来,放下手上的文件,好整以暇地靠上椅背, “不会是跟我说, 要借我塔里的向导去给你外面的哨兵小弟做疏导吧?”
陆毫不惭愧地坦然承认:“游离塔外的向导实在难找,只能找你帮忙过度一下了。”
他讲得理直气壮,宁勿执听得不由冒出个问号来, “外面的哨兵逃避塔的招揽,拒绝入塔服役, 现在他们缺向导了, 我还得给他们送过去?我看着像是个好脾气的大善人?”
宁勿执觉得自己没有在陆回塔之后逼问对方在外面所加入的组织所在地就已经够宽容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能得寸进尺,光明正大把主意打到塔的向导头上来了。
“啧,商量商量。”陆拉开他办公桌前的椅子,摆出副公事公办的严谨态度,“我不占用塔内工作期间的向导, 只借用一两个已经退休但还有余力的向导,也不会耽误他们太多时间, 每个月抽两天帮忙疏导就行。”
宁勿执扯了扯嘴角,“那我的好处呢?”
“由你来挑选帮忙的向导,你选择的向导每月有固定时间接触塔外的哨兵,完全可以趁这段时间劝说他们、引导他们、策反他们。”陆一摊手,很是大方道:“塔不是每半年都要搜寻追查藏在城内的哨兵吗,现在有个机会可以稳定地和他们产生联系难道不好?只要别动用武力,我保证完全不插手,能不能说服他们进塔、能说服几个,全都看你本事。”
宁勿执挑眉沉吟半晌,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什么条件?”
“每个月进行疏导的时间和地点都由我来定,除了你选中的向导,塔不可以再派出其他人前往指定地点、不可以暗地跟踪。同样,我也向你保证我在城外的哨兵不会让向导收到伤害。”
其实这样的“交易”相当于双方各退两步,维持住一种微妙的平衡,直到游狼找到新的愿意加入他们的向导,抑或宁勿执所派出的向导说动游狼成员加入塔。
宁勿执轻微摇头,跟他讨价还价,“我不可能让退休向导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和其他组织的哨兵见面,万一他们动了把向导带走的心思呢?我可以帮你安排两个向导,同样我也会安排两个哨兵随行,但是哨兵只是在周围待命,不会和你们的人接触。”
陆权衡几秒,答应道:“行。”
两人又谈论了几处细节,大致安排好后陆离开办公室,边走边给给聂净芽发了个短信,把由塔出面提供向导为他们疏导的事告知她,将整个“交易”说得十分清楚,叫她转告其余成员,愿意的到时候可以去往指定地点接受疏导,不愿意的自然也可以不去。
聂净芽大概花十分钟左右理解了短信内容,严谨地问道:“可以蒙脸去吗?他们只会用花言巧语迷惑我,不会动手的是不是?”
陆:“......可以。不会。”
宁勿执此人还算正直,陆相信他会履行自己做下的承诺,更何况陆本人还在这里,游狼的成员如果出了什么事他也会知道,对方不至于因小失大。
收起手机,陆接过前方办事员递来的《向导哨兵-伴侣关系申请表》,心情颇好地吹了声口哨,捏着薄薄的纸赶回病房。
计曜正倚坐在床头看书,窗帘被拉至两侧,灿烂的日光照亮他半边身体,头发上的橙色浓郁得似乎在随着光流淌。陆走上前,将手里拿着的纸往他书页上一放。
表格首行硕大的几个字闯入眼帘,计曜放下书,捏起纸来不由眉目轻垂地笑一笑,“怎么想到去拿这个?和宁勿执商量好向导的事了?”
“商量好了。”陆坐到床沿,掏出不知从哪个过路医护人员兜里顺来的笔,翘着唇角道:“我个人资料上的死亡状态已经清除,我们可以重新登记了。”
计曜却没有立时接下对方递来的笔,状似犹豫、迟疑,“你最近的表现......”
“还不够好?”陆不服气,“还有谁能像我一样伺候你?”一日三餐做饭,随时随地端水,晚上全程陪睡,大半夜的去个卫生间都跟在后头。
计曜根据他的论点反驳道:“你也不让别人来插手呀。”这点活要是真交给段干栖,没准人家也做得好。
陆顿时无理取闹起来,怒道:“你还想让别人来伺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