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按理来说,他怎么着也比这群年轻人多学了那么两年,对高中的知识应该是手到擒来、游刃有余。
可惜霍总显然低估了高中知识更新迭代的速度,这位已经毕业六七年的“老学长”,一下课以其课桌为轴线,迅速围上来了一圈,争先恐后的跟上次联考的年纪第一探讨难题。
而那些难题,霍索连题目都读不懂。
“斩神,跪求第三问,”带着眼镜的年级第二推过来一张物理卷子,手指点着最后那道电磁复合场大题,“用速度分解成平行和垂直磁场做的,但粒子进去的角度有点斜,垂直分速度不是刚好满足半径公式那个条件吧?我总觉得直接套公式会丢东西。”
他笔尖在图上画了个歪斜的进场箭头。
还不等霍总把这句话的主谓宾定状补分析清楚,立马又有人接话:“对,我也卡这里。如果垂直分速度没选对基准,后面算它在磁场里转的半圆圆心就歪了,射出来位置肯定不对。”
右前方的女生笔尖点在卷子上,思索半晌:“题干给的数字太整了,像凑好的。粒子在边界那一下,电场会不会有‘挤一下’的效果?虽然可能很小……”
“你怎么做对的?”三只亮晶晶的眼睛就这样求知若渴的望着霍索。
学生时代,霍索的人生中曾经相当短暂的一段学渣时光,又如同恶鬼一般,在十几年后重新缠上了这位功成名就的A大优秀校友。
“嗯……”霍索盯着这道题给的图,乱七八糟的曲线直线凑到一起,看得他两眼发昏,随即撂摊子,双手抱胸,“这样那样就做出来了。”
“……不愧是你。”
“纯挑衅啊。”
霍索就这样八风不动的迎接着学霸们的眼神凌迟,随即慢悠悠道:“上课还是要听讲,活学活用、举一反三,只有自己吸收了的知识才是自己的,别人嘴里的听了没吸收,学了也是白学。”
几人云里雾里的就这样被打发走了,用十分钟来学神这里吸收宝贵的做题知识,然后浪费了十分钟。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股子‘弥勒佛’那味儿啊?”吴善在旁边听得神色扭曲。
弥勒佛是他们年级的主任,以一副堪比坦克般健壮有型的身材出名,人一开口却是一股子唐僧念经、绕梁三日的做派。
简而言之,说教味极重。
年纪轻轻的商业翘楚,就这样被高中生们拐着弯痛击年龄数十次。
商业翘楚本人也很久没有这种心力交瘁的感觉了,这跟坐在董事长位置上处理一整个机宏上下的业务的感觉又不一样,这是一种三分茫然、三分迷惑、两分自我怀疑外加两分恼羞成怒的心力交瘁。
不过,显然这一天并没有就这样简单放过霍索。
六点在食堂吃完寡淡无味的校园餐,霍索正打算任劳任怨的去给高中生干兼职,走到一半接到了周斩打过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高中生的语气显然不是很妙,霍索能够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嗓音中的戾气:“董事会那群老家伙闹到门口来了,让你给个交代。”
周斩一提这事,霍索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交代”。
法国佬背后的“莱诺研发科技”是机宏一直以来的合作商,上次顶着霍索身体的高中生一杯水就给人家泼走了,董事会就这事闹到了现在,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揪着姓霍的这点“瑕疵”,可不得卯足了劲儿使袢子。
“别开门,给秦隋打电话,我半个小时到。”
霍索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边穿来了嘈杂的闷响,他喊了周斩好几遍,才听到高中生言简意赅的留下两个字:“晚了。”
电话戛然而止。
“霍总,这几天可让我好找啊。”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秦隋脸色极其不好的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每一个老态龙钟的脸上都带着不踏烂姓霍的这门槛誓不罢休的狠劲。
秦隋一个人压根挡不住这群有备而来的董事们,没办法只能执行PlanB,迅速在空中跟沉默不语的周斩对视了一眼,然后点头,撤出身去打算先倒几杯茶稳住场面。
“?”
点头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周斩看懂秦特助的那个眼神,慢悠悠的嗓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霍总,我们都知道你经验少,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但人在谈判桌上,要松弛有度,该收则收,你说是不是?”
虽然霍索上位没几年,但董事会这群老东西跟他斗的时间可太长了,有些元老甚至已经提前吃好了“速效救心丸”,毕竟姓霍的这张刻薄又笑里藏刀的嘴,不能不防。
意外的是今天姓霍的出奇的沉默,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样子,看得几个原本还有些不安的董事瞬间气势大涨。
“霍总,怎么不说话?”
实际上这位是硬着头皮的周总,他的确不知道说什么:“几位,吃午饭了吗?”
“……”
这是什么路子?
“姓霍的,我们没闲工夫听你在这扯淡。”旁边那个皱着眉头的地中海看起来在董事会威望极高,毫不留情道,“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说我们机宏现在气盛,不懂规矩,把送上门的战略伙伴给得罪死了!”
关我毛事?
周斩心底毫无波澜,眼看六旬老人自己说着说着就要把自己气岔过去了,只好站起身来,走到跟前敷衍的拍了两把地中海的背:“你看你,急什么?”
“……”
欺人太甚!
“董事会信任你,让你主持这么重要的谈判,是希望你能为集团带来新的增长极,而不是制造新的障碍和损失。莱诺这条线,我们前期投入了多少资源铺垫?”
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斩面无表情的靠在办公桌前,抱胸静静的看着这精英人士白脸红脸一起唱,心底想着秦助理干什么去了怎么还没回。
这群老东西好像越说越激动,一个个慢慢围拢过来。
他们在霍索上位之后就达成了空前的团结,像食肉蚁一样慢慢蚕食着霍索这个外强中干的庞然大物。
面对这种压迫式的接近,周斩十分不适的压低了眉眼,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记忆,在这样的场面下,表明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肌肉却已经绷成了石头,像一副蓄势待发的弓。
“年轻人不知轻重,就要学会把嘴里咽不下去的肉吐出来。”地中海冷笑一声,余光扫到桌上的莱诺合同,随即绕过桌子一角,伸手去够周斩背后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文件,他的动作带着一股强烈的逼迫感,手臂几乎要扫到周斩的右肩。
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周斩皱着眉头侧开身,然而其身后的黑衣保镖以为要周斩要有什么动作,或者是得到了什么默许的暗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蒲扇般的手带着风,不轻不重地推在周斩肩膀上“霍总,请配合一下。”
在这一刻,周斩想起了秦助理临走前的那个点头。
懂了。
是让他放手去干的意思。
第8章
周斩抬眸的瞬间,保镖看清了他眼底阴森森的、如同枯井一般的黑。
一下秒,这个看似无动于衷跟着董事们扯了半天皮的掌家人,伸手擒住了保镖的肘,借力一掰,仅一下就让人高马大的黑衣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扑了半步,就在这一刻,周斩横剁向其脚踝,正中筋脉!
黑衣人眼前的画面顿时倒吊起来,随即就是黑暗和剧痛蜂拥而至。
棕、白、灰混杂的极简风,搭配着君子松和木质香薰,在营造出来的一股子文质彬彬上层阶级味道的办公室里,就这样传出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罪魁祸首在所有人大惊失色的目光中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然后盯着地中海,责备道:“说了,别着急。”
“霍索……你、你竟敢打人!”
剩余的黑衣保镖瞬间一拥而上,把几个董事都围了起来。
一个星期的时间,周斩差不多已经适应好了这具身体,虽然霍总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大串连着,但至少该有的肌肉都不差,看得出来平常锻炼也不是凑合,周斩现在已经用得十分顺手了。
“霍索我警告你,我们是来好心跟你聊聊的,你别不识好歹!差不多得了!”
十五分钟,差不多了。
秦助理估摸着时间,从库房端出冒着红汤的岩茶这玩意还是霍索从老爷子那敲诈回来的,极其契合的满足了霍索的“贵、能装逼、难喝”三大条件。
十五分钟差不多是霍索舌战群儒正高潮的时候,一般这个时候里边的大多都会被姓霍的那张嘴气得急火攻心,这时候秦隋就会掐着表端来几杯茶,让“受害者”冷静冷静,起到一个气血上涌到了嗓子眼但喷发不出来的作用。
秦隋在门口听了一会,里面还比较安静,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他跟霍索的默契依旧,里边现在估计气氛正卡着呢。
于是秦助理信心满满的推开了办公室大门,脸上挂着和事老的笑容:“几位都冷静一下,先坐下来喝点……”
秦隋的寒暄戛然而止。
隔音极好的办公室大门一被打开,哀嚎遍野,无论是保镖还是年过半百的董事们,各个一视同仁的躺在地上蜷缩着。
已经冷静透了。
他就出去了不到十五分钟,到底发生什么了!
秦隋目瞪口呆的看着坐在中间沙发上的男人,动作机械的把托盘端了进去。
周斩拿花瓶砸人的时候手上拉出了一条血痕,他正在侧手捻玻璃渣子,抬头发现秦隋走到了跟前:“来得正好。”
那杯岩茶就这样被捏在了血肉模糊的手上,周斩确实揍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就一饮而尽,随即眉头就苦出了一个扭曲的川字:“你上哪接的泔水?”
“这是您招待客人用的顶级岩茶。”秦隋还没缓过神来,环视了周围一圈,“您这是?”
“哎,先生,没有预约您是不能进去的……”
门口的秘书正规劝着这位来历不明的闯入者,此人却熟练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伸手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现在从两个人的牛头不对马嘴变成了三个人的面面相觑。
“霍总,这位先生说跟您认识,非要闯进来。”秘书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看着地上这一群眼熟的董事,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头。
“你怎么来了?”
“你是谁?”
两道声音一齐在室内响起。
霍索当时被周斩挂断电话就知道事情不妙,现在看着一地狼藉,揉了揉眉心:“秦隋你先下去,找几个人把现场处理一下,调监控看清楚里边发生的事情还有谁知道,开个会封口。”
话音刚落,秦隋愣了一下,迅速的带着秘书出去并贴心的关上了门,执行命令的动作十分熟练,以至于本人都走进电梯了才慢半拍的回过神他为什么要听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屁孩的话?
秦助理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办公室内的狼藉已经恢复如初,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董事纷纷放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狠话,龇牙咧嘴的被秦隋好意“请”去了医院。
在整个过程中,周斩和霍索一个坐在沙发这头,一个靠在书柜旁边,没有一个人开口解释。
直到秦隋草草整理完现场,把门最后一次带上,霍索才开口:“你把他们全揍了?”
“看不出来吗?”
霍索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却对这样外放的凶戾感十分陌生。
他脑子里迅速把那群人的身份过了一遍,十分棘手:“他们是董事。”
“哦,那是我不懂事呗?”
“……”
真是跟蠢蛋没话讲了。
霍索面上看不清情绪,可能这人早就已经习惯顶着一张混淆视听的脸,他皱着眉头一把拽过周斩的手:“什么东西伤的?”
“花瓶。”周斩被他拽着也不挣扎,视线轻飘飘的黏在他的脸上,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