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苑路那边,宋董他们这几天休息,打算去那边静静心。”
老宋两个人最近在国外,今天居然回来了。答话的是驾驶座上的人,声音熟悉中又带着点陌生,宋燃眉头略微抬起,觉得有些怪,但又懒得去细究,躺靠背上慢慢打了个呵欠。
今天翘班吧,回去补个觉,公司离了他一天垮不了。
他的姿态实在是闲适,没有半分紧张感,前面的人看了眼后视镜,提醒道:“您这周已经逃了三次课,这是提前离校回家思过的路上,另外老师顺带和宋董他们聊了您的成绩。”
真是喝得昏了头了,耳朵似乎出现了幻觉。要不就是这位沉稳了大半辈子的司机突发奇想要整点什么不一样的,宋燃坐起来了,倾身向前扒拉过座椅,说:“钟叔这是想……嗯你头发哪来的?”
司机姓钟,跟了他爹也就是老宋几十年,他一般叫钟叔,年纪逐渐上来了但精神头依旧很足,只是头发于几年前不幸逃跑,稀疏得像被吹过的蒲公英。
现在却还健在,灰黑色的还很茂盛,随风飘着,真得跟真发一样。
实在很真,他伸手想细品一下假发触感,结果前车突然刹停,车辆晃动间他手里多出一根头发。
在痛呼声中,他终于发现了,手上这东西是真家伙。
“……”
人的头发可以一夜之间掉光光,但做不到几天内就长出。
昏沉的脑子在这短暂的刹车中清醒了,宋燃将头发遗体交还给泫然欲泣的钟叔,回到后座拿出手机,然后陷进沉默。
终于经过拥堵的路段,鸣笛声消失,傍晚的光透过车窗缓缓移动,照亮手机屏幕上清晰的时间,以及一双失去焦距的眼。
在多次尝试更新手机时间以及翻遍各种软件后,宋燃终于确信,自己回到了过去。
按照时间来看,他现在正值高二的青春年华。
好不容易熬过的无聊时光又得重新来过,在接受现实和绝望间他选择点开导航,一手按上驾驶座座椅,探过身迅速指挥道:“钟叔麻烦前面掉头,去市一中。”
好认真的语气,好急切的声音,以为是有什么急事,钟叔闻言现场表演了段豪车漂移。
宋燃去一中是去找林柏的,之前隐约听谁说过对方高中是这个学校。
其他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他醉倒前的愿望终于有机会实现。他回到过去变成了个高中生,意味着林柏现在也不过只是个高中生。
大版林柏对他冷嘲热讽十足嘴毒,但小版林柏不得任他搓扁捏圆。完全是好事一件!
托多次触犯校规提早回家反省的福,现在A市各个中学都还没到放学时间,从城北到城南,横跨大半个市区,宋燃成功在放学前抵达一中校门。
不管是什么人什么车,在这种时间来学校路段都得堵成一坨屎,让钟叔在车流中慢慢堵,宋燃自己下车走了段,挤进校门人群。
他到的时间刚好,刚站定就到放学的点,一大堆学生从大门后的教学楼涌出。跟大爷大妈们在人群中并排挤着,边上还有菜篮里的大葱抵着自己裤腿,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依稀还能闻到人群中的烟味和其他味道,眉头皱得死紧,身体却钉在原地一样立得死紧,只期望在找的人能快点出来。
他没见过林柏高中时的模样,对方也没给他看过毕业照之类的东西,但大致能猜出人大概是个什么形象。
林柏毕业于名牌大学,冷淡,做事一丝不苟,高中的时候应该是个成绩顶好的三好学生,很受老师长辈喜欢的那种。对方长相很突出,又有洁癖,人堆中白净好看又穿着整洁规整得过分的应该就是那个人,很好找。
很好找……并不好找。
从刚放学的人潮汹涌等到校门口只剩稀稀拉拉的零星几人,斜阳昏黄,宋燃一直没能看到熟悉的面孔。
没死心,他又在这等了会儿,结果眼睁睁看着校门闸门拉上,原本维持秩序的保安哼着小曲回保安亭休息,没等到半个人影。
出师不利,今天应该是等不到了。周边道路在这个时候终于疏通,在路上堵了八百年的钟叔打来电话,问他事情处理完没有。
光线逐渐变暗,路边的灯光接连亮起,宋燃最后看了眼大门方向,一手随意地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往回慢慢走去,说:“没呢,今天不凑巧,下次再说。”
学校和能停车的路段隔了两条街,街上之前还人来人往的,现在却安静,没见什么人影。
“我听上去哪有失望,也就顺路过来看一……”
“砰”
打电话打得专注,宋燃径直往前走着,侧面却突然从旁边巷口冲出几人,一下子撞上他肩膀。
话说一半被打断,他眉头当即皱起,转头看到几个臂膀上纹着纹身的混混模样的人从身侧快步走过,走动间手指上的血液痕迹在昏暗里一闪而过。
低头看向刚撞到的地方,他发现自己肩膀上也多出一处暗红痕迹。
血?
几个小混混已经离开,昏暗的小巷里却还有些微的动静,他稍微往前走两步,侧头向小巷深处看去。
脏乱的巷子里还有个人,穿着和之前的学生们如出一辙的蓝白校服,正侧身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和镜框。校服并不合身,肥大得看不出身形,上面也有明显的脏污。
好像是什么校外暴力现场。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钟叔也还在车里等着,宋燃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鬼使神差的,不仅没走,反倒向着巷子的方向再往前走两步。
小巷里的人注意到了他,拿上背包后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时将过长碎发别至耳后,侧眼看过来。
昏暗光线穿进巷口,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近灰瞳孔黑沉,转过来时透不进丝毫光亮,眼眶微微泛红,血丝在眼底蔓延。
反过手用带伤的手背随意擦去脸上的脏污,脸上带出了条暗红血痕,对方毫不在意,问:“你也是来打我的吗?”
第2章 后悔
声音轻且沙哑,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凌乱喘气声,些微的动静在小巷子里格外清晰。
“……”血痕红得让人心惊,听到声音的瞬间宋燃更是心头猛地一跳,慢一拍地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爷爷奶的谁下得去手啊!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他边上前边习惯性地想帮人接过身上背包,说:“刚才这是发生什么了……你身上有什么严重的伤口吗?”
然后在接触到前被人侧身避开,落了个空。
这只是一个路过的人。在说话时就已悄然握成拳的手松开,林柏作出判断后甩了下僵硬的手腕,几滴血液顺着手指摔落在地,侧头道:“别碰我。让开。”
“唰”的一下,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宋燃一下子老实地立正了,让出一条路来。
听话得有些诡异。用相对来说还算整洁的衣袖将掉下的镜框擦净,林柏重新戴上眼镜,侧眼看了眼人后转身抬脚离开。
……
斜阳移动,宋燃被留在原地,只能就这么看着人影慢慢消失,手里拿着电话传出钟叔的声音,在昏暗空间里逐渐模糊。
“滋啦”
老旧居民区的路灯年久失修,运行时偶尔响起一阵电流声,林柏从堆满杂物的路上走过,踏上居民楼的黑窄楼梯。
楼道内也满是杂物,他在黑暗中绕开,掏出钥匙打开已经爬上锈迹的铁门。
客厅里亮着灯,还有电视的声音响着,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味和烟味扑面而来,他表情不变,反手带上门。
铁门老旧,门轴不太灵活,每次转动的时候都会发出一阵响动,瘫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注意到了他回来的动静,举着酒瓶睁着一双迷瞪的醉眼探身看过来。
把钥匙放回口袋,林柏背着背包穿过客厅,经过的时候说:“爸,你回来了。”
客厅的光已经不太明亮了,但还是能清楚照出他身上的血污。林阳辉看到了,本就喝上头了的脸一下子更是气得涨红,站起来指着他骂道:“你老子我要是再不回来,你就得翻……翻了天了!又去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我花钱供你上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太醉了,醉到站起来后摇摇晃晃的,口齿也不清楚,大概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清楚。碰了下隐隐作痛的伤口,林柏只说:“你早点休息。”
这反应实在太过平淡,平淡到让人觉得难堪,像没被放进眼里一样,林阳辉声音一下大了不少:“你成心和我作对?难怪那疯女人不要你,本事没有脾气倒是涨了不少,早知道我也不该养你。”
和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迎面砸来的酒瓶,林柏抬手接住了,看到撒在袖口的酒液时眉头微皱,顺手把酒瓶放在旁边桌上,回到自己房间。
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门外,全都自动忽略了,他放下书包脱掉脏污的外套,拿过干净的换洗衣物去到浴室。
他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房间外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着,墙壁不隔音,能听出来现在在播广告。
湿润碎发还在往下滴着水滴,林柏拿毛巾随手擦去,戴上眼镜后拿过放在桌上的钥匙,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堆叠在桌上的书,最终打开房门离开。
林阳辉已经醉倒在客厅,弯腰拿过遥控器将电视关掉,他同时将客厅的灯也关了,之后出门下楼。
夜间的风从空旷的街道上吹过,穿过未干的发间时带起一阵冰冷的凉意。发梢被风吹得扬起,手机屏幕的幽蓝光线映亮少年惯常掩在碎发下的清隽眉眼。
从居民楼前枝叶摇动的大榕树下走过,林柏和电话对面的人说:“下午遇到了点事,耽误了时间……没事,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有人看到了,不用担心,不是我们学校的。”
…
犯错了被送回家的路上还有心情和时间跑去其他地方转了一圈,宋燃回到江苑路见到年轻版的爹妈的时候果然被骂了一通。
这么些年的时间不是白过的,至少在挨骂上他早已铸就出了钢铁心脏。开始管理公司后挨的骂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种出于一点小事挨的骂对他来说只能算是洒洒水。
“……你这臭小子有在听吗!”
别墅会客厅内灯光明亮,家政阿姨和管家在察觉到气氛不对,已经在批斗大会开始前快速离场。宋女士气得头痛,回书房去处理工作缓解情绪去了,只留下老宋还在面对屡教屡不改的犟种。
随意地靠在沙发上,宋燃伸手掏掏耳朵,面对责骂面不改色,敷衍地点头道:“在听,刚说到要是再犯就停我零用钱的事,您继续。”
真是毫无攻击力的一顿数落,没有之前或者说以后的威力的十分之一,威胁手段也是毫无威慑力。
不知道林柏怎么样了。
脑子里一旦蹦出这个念头就收不回去,他抱着抱枕坐直身体,不自觉地摩挲了下下巴。
他还没琢磨明白下午在一中遇到的人到底是谁。
身形看不出来,那张脸确实很像林柏,尤其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只是比本人要青涩不少,还有些脏。
但要说是林柏,似乎又不太确定。首先对方不会出现在那种会弄脏自己衣服的地方,其次林柏是个十足十的守规矩的人,放学校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会跟混混扯上任何关系,也完全不会动手打人。
……有可能是校园霸凌也不一定。
喜欢挑事的混混看不惯听老师话的好学生,找到机会就把人拉到校外打一顿,这种发展也有可能。
那几个混混他没细看也能看出都人高马大的,如果那真是林柏的话,脑子里只有学习的好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应该只能充当沙包,被欺负得很惨。
他都还没出手,竟然让别人先欺负了。
“……啧。”
脑子里再次回闪过今天看到的血痕,宋燃烦躁地揉了把头发。要是今天追上去了就好了。
“就说你两句,你小子还不耐烦了!”
回应他这态度的是迎面扔来的饼干,他接住了,也不多解释,只撕开包装把饼干往嘴里放。
饼干是家里阿姨今天烤的,味道还不错,他说:“好吃,您也尝尝。”
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老宋被气得眼前发黑,扶了好几下眼镜才缓过来,捂着心口发出最后通牒:“还是你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私立学校那些老师管不了你,总有人管得了你。下次你成绩要是再提不起来,我就……”
剩下的话宋燃没能听到,因为嘴里嚼饼干的声音掩盖过了说话声。能不能听到都没差,他猜也能猜到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把他扔国外去自生自灭,读了几年书后又回来扔进公司里上班,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
但他这次不想去国外拍野蛮求生了。一是不想在派对上误食什么白色小粉末,二是要是再去一次回来,林柏又得变成不好拿捏的2.0版本了,那可不行。
“如果一定要吃学习的苦,您还是让我在国内吃吧,像之前说的去公立学校也行。”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点头,“我看一中就行,去了或许能让成绩提升不少。”
一个在私立学校里无法无天的人突然主动提出去公立学校,没想明白他这又是抽哪门子的风,老宋眼尾一抖,觉得他没放好屁:“你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