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快要够到的瞬间,原本近在咫尺的折叠刀被一脚踢远,远到视线看不到。
收回踹刀的脚,林柏径直从人身上走过,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正奇。
这是一群在学习上没毅力,在生活上又拈轻怕重吃不了一点劳动的苦,拥有不了大众意义上的成功人生,但又渴望注视和尊敬的人。本质上就是好吃懒做的无业游民,一点学习的苦都吃不了,连打架也研究不明白,又爱四处招摇。
就这么短短时间内,其他人已经倒得七七.八八,王正奇左右看着,在还站着的人里竟没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梗着脖子没有后退,他说:“你把事情闹成这样,觉得能好好收场吗,本来就晦气的一个店……”
他的话没能说完,原本距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的林柏一下就支着手从横在他们之间的台球桌的桌面上越过,陡然拉近了距离,几乎直逼眼前。
然后下一时间,他的衣领被人扯起,脸颊再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也跟着飞了出去,倒在窗户边。
还没来得及挣扎着起来,他紧接着被人按在窗沿上,上半身探出窗外。
这里是二楼,这边的窗户外没有铁皮走廊,上面也没有屋檐这种类似的遮掩物,往上是浓重的阴云和不断落下的雨滴,往下是毫无缓冲物的街道。
街道上还有行人不断来往,但因为都撑着伞,没人注意到头顶上从窗户探出了近半身体的人。
豆大的雨滴不断打在脸上有些发疼,王正奇却来不及顾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悬空的身后不断吹过的风上。身体摇摇欲坠,像风稍微大点就会掉下去。
这次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他活着会比死了还难受。
已经顾不得面子,他想要出声求救,但喉咙被人死死握住,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困难了。
白衬衫短短时间内已经发皱,被雨水打湿时变成透明色,林柏低垂下头,雨滴顺着发梢垂落,淡声道:“希望记得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也不要再来这店里。”
他问:“能做到吗?”
王正奇想说话但说不出,只能一直眨眼表示知道。
在王正奇背过气前林柏收手了,将他扔回室内,随手甩去手上混杂着雨水的血迹,转头看向原本所在的角落方向。
窗外阴云厚重,清瘦的少年白衬衫稍显凌乱,垂在身侧的手滴着血,转头看来时灰瞳沉沉,过长碎发垂下,遮住熟悉又陌生的淡然眉眼。
“……啪嗒。”
整片空间安静,只剩下一脸呆滞的宋大少爷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帽子滑落在地,发出轻微一声响。
第14章 没钱
周围是倒地上的人堆,宋燃直挺挺又突兀地站在原地,看着窗边的人影转身向着这边走来。
清瘦的身影和记忆里从小巷里走出的身形逐渐重合,一样微喘的呼吸,有些泛红的眼。
脑子里回闪过班长和周程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他终于滞后地意识到原来那些并不只是被传得失真的谣言,终于反应过来了。
固有的印象被打得支离破碎,宋燃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般,之前的事情一下就想通了。
所以原来在巷子口第一次见面时,事实和他以为的完全相反。混混不是打了人害怕被发现才赶紧离开现场,而是单纯的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追着打。
原来三木白会打架,还很能打。原来那个时候三木白红着眼睛不是被打哭了,只是单纯打红眼了。原来之前在他犯错时林柏只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已经是手下留情,毕竟只嘴上刺他几句,没有动手打他。
细想了下过往几年的回忆,宋燃在沉默中震惊于自己的幸运程度,这么多年竟没挨过这位三木白的一次打。
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三木白已经从窗边走到了他近前。
离近后视线更加清晰,他稍稍低头就能看到面前人还滴着水的发梢和沾染了点雨滴和暗红痕迹的衬衫领口。
近视的眼睛在摘下眼镜后没有聚焦,一双浅灰瞳孔透不进丝毫光亮,林柏看了眼面前模糊的人,而后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帽子。
宋燃在他走近后就已经立正,注意力从思绪里拉回,在他起身时自觉递过暂时帮忙保管的眼镜。
动作相当僵硬的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难以置信的震撼感。低头戴上眼镜,林柏再抬起眼时用还算干净的手腕推了下镜框,清楚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你不该来这种地方,趁现在走吧。”
宋燃确实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三木白。在过分安静的氛围中安静片刻,他一手碰上原本挂着相机的位置,侧头看向窗边询问道:“你能再打那个人一下吗,我刚没拍到。”
手机上倒是拍到了张,在原本将其掏出来准备打电话报警的时候,他手一滑就点进相机了,但拍出来的画面总归没有相机那么好。
林柏抬眼:“……?”
其他人侧目:“??”
这个人在说什么。像独创了一门语言一样,林柏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听不懂他的话。
王正奇闻言连滚带爬地远离了窗边,扶着墙往门外的方向跑。
“完蛋玩意干什么这是?”
被台球桌挡住的角落,倒在地上的混混借着桌面的遮掩在骚乱中拨出了一个电话,结果被进到室内的老樊看见,手机还没放下就被踹出去老远。
收回踹人的脚,老樊拎着手上饭盒拿过地上手机,垂眼看向通话记录。
这个完蛋玩意因为过于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偷偷报警了。
歌巷街这地方根系复杂,刚好又混杂了一群复杂的人,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自有的一套规则,默认所有事情都优先内部解决,解决不了再介入外部力量。所有人一直遵守着这个规则,这些人刚才能在这耀武扬威也是因为知道这一规则,这下自己成了劣势的一方,胆子比跳蚤还小,嚓一下就打了电话。
原本眼看着已经解决的事一下变复杂,他把手机扔回去,气得不住地挠了几下自己的肉松头。
窗外蓝红灯光亮起,鸣笛声从街道穿过。
宋燃没想到自己打听个消息,居然能打听到派出所里去。
事情处理起来并不复杂,王正奇几个人率先挑衅率先动手,宋燃见义勇为,为了救明显被欺负的林柏给了一个混混一拳,之后林柏又为了救被混混们蓄意报复的宋燃,见义勇为,制止住了这些人的行动,只是下手略重。对于这些事实,斗殴的双方都没有异议。
或者已经没敢有异议。
双方口径一致不吵架的话事情就很好处理,只是在处理过程中,民警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身上挂彩看着十分凄惨的王正奇几人是事端的挑起者,身上除了手上有点伤口外没有任何异常的林柏两人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
王正奇几人被拉去进行教育,两位受害者在做完相关记录就能离开。两人都已经成年,但姑且还算是高中生的身份,加上时间已经不早,做完记录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民警让联系各自监护人来接,顺带也让监护人知晓这事。
管理了这么多年公司,一朝回到需要被叫家长的年纪,刚好两位家长都不在国内,宋燃绷着一张难以言说的脸,将电话打给了钟叔,让其来捞一下人。
在确认了两遍地址之后,对面的钟叔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说马上就来。
对方的语气匆忙,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是不要紧,宋燃也懒得说明原委,挂断电话后就转头看向林柏。
之前打湿的碎发已经干了,对方坐在角落椅子上,拿着手机没有立即拨出电话,在短暂安静后拿着手机出了大厅门。
老樊看着他出门,往后靠座椅上叹了口气。
能察觉到一点微妙的情绪变化,宋燃在旁边坐下,问:“三……林柏他父母是有什么事吗?”
之前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话说他还没来得及问林柏这种高中生怎么会在歌巷街那种地方打工。
老樊没想回答,耷拉着的眼皮垂下,看到了眼他手上多出的破皮的伤口,结果还是回答了,说:“他妈早跑了,他爸是个爱赌的烂人。”
之前这还没散的一家三口原本住城东那边,和他是邻居,后来林阳辉实在赌得太厉害,老婆跑了,附近又全是债主,在那混不下去了,这才搬到了现在的城南。
林柏妈跑得早,爱赌的爹又经常不着家,林柏从还没长到他屁股高时就经常一个人,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后。
“刚好那个时候我也是个讨人嫌的,因为在歌巷街开了几家店,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传的我是道上的,还搞什么黄赌那什么,附近没一个人乐意跟我说话。”老樊说,“当时也就小白理我了,作业需要家长签名的时候都找我,学校奖的零食也记得分我。”
宋燃看了眼他的澄黄的肉松头,又低头看了眼他身上的花花衬衫,觉得这或许是被误会的原因之一。
“我看着他从这么矮一点长到现在这么高,”老樊比划着说,“这跟自己养儿子有什么区别。他那爹不会当爹就别当,白瞎一个好孩子。”
所以在自己看着从小长到大的人红着眼睛敲响他门,说攒下来的奖学金都被挪去当赌资了,想找份工作赚钱继续上学时,他没能拒绝。
中学正是年轻人最心高气傲的时候,一大群小屁孩还处在别扭的青春期,林小白却早早就被磨平了心气,低下头来找他求助。
也只找了他求助,或许是把他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这换谁来都拒绝不了。
宋燃听着,视线垂下,搭在相机上的轻叩着的手停住动作。
话题到这里就暂时结束,林柏拿着手机回来了。
老樊问他:“电话打通了吗?”
“打通了,”林柏说,“他打给我的,出去的时候刚好接到了。”
老樊闻言轻“啧”了声,表面上并没表露出来,只说声好。
平时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人突然打电话来,不是要钱就是犯事了,反正没什么好事。
他觉得报警麻烦就麻烦在这,高中生参与到事情里面,无论是什么角色,都得通知监护人。
稍微离得近点,林阳辉在钟叔之前到了。
已经过去了这么几天,他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进到大厅的时候视线扫了一圈,看到林柏时迈着步子上前,并伸出手道:“怎么回事这是,今天有受伤吗?”
好像一个普通的担心自己孩子的父亲的模样,跟迷途知返改过自新了一样。
避开伸出的手,林柏面对这副好父亲的面孔也没起任何波澜,只说:“发生了什么我在电话里都和你说了。以及我没钱。”
提到没钱时林阳辉表情当即一变,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会没钱?刚电话里也说了,你可是去歌巷街那种地方打工,那么多工资我不信你全花完了!外面停着个看着还不错的车,说是也是因为打架的事来的,你认识吗?”
这是要钱来的。从他主动打电话时起就有猜到,林柏并不意外,也不对他抱有莫须有的期待,碎发后眼睛抬起,声音平静依旧:“没钱,不认识。”
第15章 你们高中生都是这么跟朋友聊天的吗
林阳辉不信打了这么久的工会攒不下来一点钱。不是林柏出问题了就是打工的地方的那老板有问题。
林柏说话时视线不躲不闪,看上去并不心虚,那大概说的是真话,问题只能出在老板身上。
左右环顾了一周,他看到了站在大厅另一边的花花衬衫,一下子快步上前,抬起手揪住人衣领说:“就是你吗那个老板!连高中生的钱都骗……”
他凑近得毫无预兆,嗓子大得整个大厅的人都能听见,现场一时间一片混乱。
之前谈话时只说打架的双方在店里起了点争执,没有说到打工的事,他这一嗓子下来,原本准备收工离开的民警又转回来了。
事情处理完一件又来一件,林阳辉被拦着不让接近老樊,即使过不去也还在手舞足蹈地当场骂着控诉,说这人拿了他的钱。
暂且不说这钱是不是他的,只说高中生在歌巷街这种地方打工这事,影响实在不好,也不符合现在的规定。打工的事没被发现还好,被发现后就不能够再继续。
简单来说就是林柏不能在这继续打工,老樊也该结清相应的工资。考录到林阳辉怀疑对方吞钱的诉求,工资就在这里当场结清。
提到不能再继续在店里打工时,宋燃收起和钟叔发消息说先在外面等一会儿的手,将手机放回口袋,看向安静地坐在对面的白色人影。
双方分成两方人在桌面两侧坐下,林柏和林阳辉坐在同一侧,他因为是林柏刚说过的“不认识”的人,所以自动地站到了老樊身后。
从林阳辉出现后老樊的心情就不怎么好,坐下后一直用手轻敲着桌面,结算工资时像是能把桌子敲碎。
他看上去是活得很粗糙也没什么耐心的一个人,但在记账方面意外的认真,每笔数额增减都有理由。
上高中后一直打工到现在,平时只拿部分钱作为基础的生活费,林柏在这段时间内其实赚了不少钱,去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后,还剩一点不大不小的数额。
这些钱原本能支撑着至少度过这个学期,但一旦现在给过,之后一定会被林阳辉拿走,分毫不剩的。
算账算到后面,老樊绞尽脑汁地尽量扣除着余额,头皮都快要抠破。每扣一分钱自己这边就少一分钱,林阳辉看着又想要站起来,结果被边上的民警按下,只能坐在座位上抻过头说:“你是不是在乱算数,就想多扣些钱?”
